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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在崎嶇的山路馳騁,羅亞和莎曼無暇交談,只是一個勁地策馬,寄希望於盡快採回龍膽草挽救吉娜瀕死的生命。
經過喬菲爾德的診斷,吉娜已是病人膏盲,唯一可以暫時舒緩病情的只有龍膽草汁,不過這種藥草稀少,而且得是新鮮擠出的汁液才有療效,一旦存放超過三天就徹底失效,完全無法儲存。
喬菲爾德必須留下照看性命垂危的吉娜,認識並憧得如何採集龍膽草汁的,只有莎曼。她毫不猶豫決定立即出發,羅亞默默地牽出兩匹馬,無論有多少心結,此刻救吉娜是他們共同的目標。
向西二十哩的這條山脊就是生長龍膽草的地方,越過山脊則是利迪斯的邊境。
兩人在山腳棄馬而上,秋天草木枯萎,山中仍十分難行,還要留意藥草,爬到半山腰,兩人都汗水淋漓,然誰也沒有停下來休息的念頭。
一路向上,已到達一片松樹與灌木混生的樹林邊緣,龍膽草卻依舊影子也不見。再往上就是天然的森林,亙古以來便覆蓋著這片土地,越過這片參天巨木,就進入利迪斯境內。
莎曼額上的汗擦了又濕,臉龐被熱氣蒸騰出一片紅霞,她凝神在滿是棘刺的灌木叢裡仔細梭巡,幫不上忙的羅亞好幾次想說停下來休息一下,話到嘴邊,卻又嚥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漸漸暗淡,兩人的心情也越來越焦急迫切,突然,莎曼發出一聲充滿驚喜的叫喊,一下子向一叢灌木撲去。「龍膽草!」
羅亞如聞神音,跟著搶上,就在這心神激盪的一刻——
咻!
從上方的森林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嗚響,銀光一閃,直奔莎曼。
「當心!」警覺危險,羅亞猛然撲向她,抱住她仆倒,緊緊將她護在身下。
篤!地一聲,一支白羽長箭顫巍巍地釘在地上,距離兩人的頭部不到一尺。
若是羅亞慢一點,這支箭定然要將莎曼的咽喉射穿。
顧不得檢視莎曼,羅亞翻身拔出佩劍,半跪於地,藉著灌木叢的掩護,雙眼緊張地梭巡著前方森林裡的敵人。「是誰暗箭傷人?!滾出來!」
一陣樹枝折斷的聲音,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陰暗的森林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綠褐相間的獵人裝束,腰間掛著箭囊,手上還持著一張精巧的樺木長弓。他的髮色如烈火,有些凌亂地垂在肩頭,三十餘歲年紀,沙色眉毛傲慢地橫在微微瞇起的栗色眼睛上,帶著挑釁與估量。他身材魁偉,氣度不凡,隱隱顯示出慣於發號施令的領袖風範。
在他的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高健清瘦,同樣獵人裝束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六、七歲,有一張過於清秀的臉龐和一頭罕見的乳白色頭髮。他安靜地跟著紅髮同伴,神情警覺而鎮定,手上提著兩隻長翎野雉。
「抱歉,」紅髮男子向羅亞舉了舉弓,聲音裡卻聽不出什麼歉意「我以為那是只小斑鹿。」
羅亞握劍的手緊了緊,對於這個男人,他有著強烈的戒備心。此處臨近邊界,又是一片蠻荒,通常除了盜匪出沒,很少有人會來這裡打獵,而且,那人的相貌氣質實在不像個普通獵手,更不用說他那漂亮得過分的同伴。
「閣下方才差一點就誤傷到一位女士!下次打獵時還請看清楚再發箭!」羅亞厲聲說,慢慢直起身,佩劍保持著隨時準備格鬥的狀態,雙眼毫不放鬆地盯著這兩個陌生男子,同時低聲對莎曼說:「趕快采夠龍膽草,我們好離開這裡!」
「嗯。」莎曼拚命讓自己不要發抖,迅速將灌木叢下生長的十餘株龍膽草採下,裝進隨身攜帶的皮囊裡,握住羅亞的左手站起身,膽怯地從他肩後瞧了那險些射死自己的紅髮巨人一眼。
紅髮獵人的神情忽然有些驚訝起來。從那豹子般敏捷精悍的年輕人身後露出的,竟然是一張比鮮花還要嬌艷、比明月還要皎潔的面孔,即使神情還帶著驚恐,即使只是驚鴻一瞥,也足以叫人印象深刻了。這樣的荒蠻之地,也能開出如此名貴的花朵嗎?
羅亞護著莎曼,慢慢地向山下退去,紅髮獵人和他的同伴靜靜地看著他們上馬馳離,倒是沒有再做出什麼威脅的舉動。
「這一次似乎是碰到貴重的獵物了呢。」注視著那兩道身影離去的方向,紅髮獵人的臉上浮起一絲深思與算計的笑意。
「朱理安,派人去查查那個姑娘的身份,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
「是,陛下。」乳白色頭髮的年輕同伴低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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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比來時更加急迫的心情與速度,莎曼和羅亞快馬趕回威登山谷。吉娜的病勢已到了危急關頭,這些草藥能否挽救得了,誰也沒有把握,可,總是一絲希望,一線生機。
遠遠地望見巖堡鐘樓的尖頂,莎曼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羅亞,我們趕到了……」
話來說完,一陣沉重的鐘聲倏然響起,蕩在群谷間,一聲聲傳入他們耳中,也震響在他們心中。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了依伊林梅爾的習俗,只有在靈魂升人天國時才敲十三下鐘。
莎曼手中的皮囊落地,臉上血色盡退,她茫然地看向羅亞,羅亞同樣面無血色。
仍然太遲嗎?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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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的葬禮嚴肅而冷清地結束了,她的丈夫早在逃離帕西法爾時死去,唯一的兒子也在逃難途中染上瘟疫而夭折,孤寡一人生活了十餘年,她終於能再度與親愛的家人團聚。
羅亞離開墓地。獨自向巖堡走去。深秋的天空陰霾一片,風尖銳地吹著,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頰生疼。他迎著風快步走,只覺得心頭一陣陣發悶,那種時刻纏繞著他的孤獨感益發濃重。
這個山谷,再也沒有等待他回來的人了。當父親與吉娜相繼去世後,托勒利夏對他來說己毫無意義,而復國,連想像都那麼遙遠。未來像是一片迷霧,他走在霧中,渾渾噩噩,不知哪方才是出口,何處又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