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周拓憲疼惜地輕揉她的眉心,道:「該不會是不高興我接下來就要忙了,不能陪你了?」
夏筠別過了頭,但隨即又回頭強顏歡笑,對錯愕的周拓憲編了個理由:「你接下來拍的MTV有吻戲,我怕你假戲真作,跟那個模特兒對上眼了。」
「絕對不會的!我也告訴過他們,我不想拍這種鏡頭;也建議過乾脆用你來當女主角,可是都沒採納……」他著急地解釋。
「傻瓜!要是真的找我去拍,不氣死你那些歌迷才怪!我知道你的難處,工作嘛!總是不能隨心所欲。沒關係,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我的。」看到周拓憲對她的認真,夏筠又眉開眼笑起來。
「如果你擔心的話,可以來探班。」
「好啊!」
周拓憲笑了,順勢湊過來給她一個吻,他的唇溫柔又甜蜜,但吻不去她心中那道陰影。
※ ※ ※
「唉……」
夏筠將馬丁尼一飲而盡,想沖淡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
「別這樣喝,傷身體的。」申炬提醒她。
他們又在老地方的PUB會面,夏筠說有事想談談,可是卻欲言又止;申炬奇怪她現在應該是春風得意,怎麼會反而心事重重。
不過既然不想講,也就算了。申炬把夏筠當成哥兒們,覺得喝點酒、鬧一鬧紓解紓解也可以,他自己也不是喜歡把心事煩惱說出來的那人。
但夏筠並不是不想提,而是不能說,尤其更不能對申炬說出一切實情,只好顧左右而言它。
「以前我爸爸也是常這樣喝酒,我大概是受到他影響,才愛喝兩杯吧!」夏筠道。
「以前?那麼令尊現在……」
「喝太多,傷了肝,在我讀高中的時候,就得了肝病,走了。」
「嗯。」他不知怎麼接話。
夏筠卻笑了:「可是你不要以為我父親是個會喝個爛醉,隨便打人出氣的那種酒鬼喔!他雖然愛喝了一點,可是對我們還滿好的,是個好爸爸呢。」
申炬理解地點點頭,腦海中也浮現出小時候他父親的身影。
夏筠繼續道:「我記得那時候,每逢假日爸爸都會帶我們全家人一起出去玩,我最早記憶就是我騎在我爸背上玩騎馬打仗,讓我可以贏比我大好幾歲的哥哥。後來我長大一點的時候就全家人一起去爬山踏青、郊遊露營什麼的,去過好多地方啊,什麼皇帝殿、十分瀑布的,我現在都不曉得那些地方在哪裡了。」
「皇帝殿?是不是在石碇鄉那個?」
「石碇?管它石碇還是深坑的,我也不想再去一次了,往往舊地重遊會景物全非,只會讓人傷感。回憶只要裝在心裡就好了,那樣才不會變。我爸爸也才會是記憶中那個年輕帥氣的爸爸,可以健步如飛地走山路、迅速紮營……啊!好懷念那時候啊!」
夏筠帶著微醺的醉意,半趴在桌上,搖晃已經空了的酒杯,一邊述說著過去的回憶。申炬則保持沉默。
「你呢?你父親是什麼樣子?小時候會帶你出去玩嗎?」夏筠覺得怎麼都是自己一人唱獨角戲,便問起申炬的情況。
申炬沉吟了一會,才道:「我還小的時候他就去世了,我對他的記憶實在不多。」
「哎喲!你怎麼可以把關於自己父親的記憶都抹煞了?難道你爸是那種會虐待小孩的男人嗎?為了忘記那段不快樂的回憶,所以……」
「不是這樣!」申炬笑起來:「因為我母親近來身體不好,我一心只想著照顧她,很少想一些別的事,所以很多小時候的記憶也就淡忘了。」
夏筠坐直身子,指向申炬大聲說:「被我抓到了,你一定是有戀母情結!所以下意識討厭父親,並且遺忘他的一切,好獨佔母親的愛!」
「什麼?」申炬她這段無厘頭的話搞得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戀──母──情──結!」
她居然還大聲重複一次,PUB裡其他客人也注意到,紛紛用鄙夷的眼光瞄申炬一眼。
他居然被大家瞪得覺得臉頰熱了起來,以前被大家指責敗家子、變態、有毒癮的時候也未曾臉紅過。
「別亂說!」他斥責有點醉意的夏筠。
「想反駁我的話就證明給我看!你多說一點你爸爸的事啊!」
「好,你聽好了!」
也有一些醉意的申炬,索性陪夏筠胡鬧起來。他劈哩啪啦說了一大堆父親申博文的事情,雖然回憶拼湊起來有些支離破碎,不過也足夠讓夏筠瞭解申博文的大致情況了。
足足過了一小時,夏筠才求饒般打斷連珠炮似說個不停的申炬:「好啦,我知道你爸爸是個事業有成、和妻子伉儷情深、對兒子嚴厲中又不失慈愛的完美男人,夠了!不要再說了!」
「你不是很想聽嗎?我還有很多事沒說,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碧潭放風箏,他……」
「好了啦,你很敬愛父親,你沒有戀母癖啦!」夏筠舉手投降。
「知道就好。」
從來沒有一次請這麼多關於自己隱私的話,說得口都渴了,申炬喚來酒保點了果汁潤潤喉,順便請了夏筠一杯。
「我這樣說你,你還請我?」
申炬將果汁飲盡,才徐徐道:「謝謝你,讓我想起很多快樂的記憶。」
此時她酒已醒了大半,望著申炬那炯亮有神的雙眼,才注意到其中混雜著傷感、苦痛、掙扎、沉澱等複雜的情感,交織成一段顛簸挫折的人生路。
「你,最近一定過得很不好吧?所以才會這麼說,對不對?」夏筠低聲道。
申炬的視線緩緩掃過夏筠,沒想到這個神經一向很大條的女人,竟有如此心思細膩的時刻,她不偏不倚敲中了他的心坎。
他早就習慣在人前戴上各式面具,不管是溫和有禮的、客套的、冷漠的、尖酸刻薄的,都是他的保護殼。在外表的層層保護下,他的內心,仍是那個脆弱失怙的十歲小男孩。
也許是因為幼小失去父親,他只能緊緊依靠母親,把所有失去的親情與深深的恐懼,都傾注在母親身上,所以,他才會這麼無法接受母親將離開人世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