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立在窗前觀望江上那片熊熊火光,荊葒心口隨即燃起一陣劇痛,「名揚天下」是顧名揚多年來的心血,承載著他畢生的願望,更是她與他的緣分根據地,裡面藏著多少屬於他倆的回憶……
她眼中的淚水在紅光火炬映照下驟然決堤,把顧名揚交到荊蒯手上、把他推進廠獄裡去,她終於明白自己鑄下了多嚴重的錯誤,那是一個無法彌補、教她終生悔恨的錯誤!
她怎能這樣殘忍地漠視愛他的心,狠心地將他推進地獄裡去?她怎能啊!
自私的荊葒一手摧毀了一切後,卻徒留一個小小的夏天鳳在悔恨中受盡折磨,她到底給自己造了多深重的罪孽?
她不敢去想像顧名揚在獄中受了怎樣的痛苦,只怕自己會承受不住而被逼瘋,由廠衛口中得知他受刑的那刻,她已是狂亂地在害怕。面對這樣的打擊,她只懂得最無用無能的哭泣,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強悍精明的荊葒,而是一個小小的女人,一個為自己的男人而擔憂掉淚的平凡女人……
流淚看著江上的沖天大火,在「名揚天下」焚燬殆盡時,她的心也一併被燒灼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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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東廠南鎮撫司——許顯純帶領百名廠衛進駐鎮江城,誓要找到顧名揚其餘的槍炮所在,全城立即陷入一片惶懼的緊張氣氛中。
以荊葒為首的廠衛在府衙門前恭迎許顯純的到來,許顯純甫下轎子即命令荊葒跟隨在側。
荊葒沉默的跟在許顯純身旁,與他一同走進了廳子裡,荊蒯早在裡頭等候許顯純的大駕光臨。
「許大人一路上辛苦了。」噙著客套的笑,荊蒯伸手比了比身旁的檀椅,恭請許顯純坐下。
「不及荊大人在這兒的辛苦忙碌。」許顯純勾唇一笑回敬道,目光轉向佇立在廳旁的荊葒,深濃的眸子倏然摻進一抹邪氣。「荊葒。」他低喚了聲,示意她走上前,要看清她的模樣。
荊葒緩緩步上前,潔白的臉兒有著熟悉的冰冷,但明亮的鳳眸卻略顯無神黯淡,沒了一貫的銳利傲然。
「九千歲爺得知你智擒奸匪有功,賞黃金萬兩,並命你任指揮使司一職。」許顯純朗聲宣讀著魏忠賢賞她的加俸厚職,直直的盯著這副與荊蒯極為相似的艷容。
「荊葒叩謝九干歲爺恩賜。」她筆直跪下,面無表情的跪謝魏忠賢的賞賜。
許顯純對荊葒坦蕩的注視教荊蒯心生不悅,「下去吧!」他一揮手,命她退出廳外,隱隱保護著她免受許顯純的滋擾。
看著荊葒遠去的背影,許顯純瞇起了眼,「你們的模樣實在像極了,像親兄妹多過於師兄妹。」
他初見荊葒之時,曾一度誤以為她是荊蒯的親妹妹,但當他向荊蒯求證時,荊蒯卻一口否認。
荊蒯略一挑眉,坦然面對許顯純話中的狐疑,沒有做出絲毫的辯解,只因他明白越是解釋便越惹人起疑。
將旁人的誤會當作閒言般淡然看待,是保全他和荊葒兩人的唯一方法,一旦心中的秘密被揭穿了,那將會是另一個悲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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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葒渾渾噩噩的踱回自己的房間,在接到許顯純帶來的好消息後,她沒有絲毫的歡喜,只有麻木的痛楚與深切的驚惶。
三個月前,她曾說此次任務若是成功,便是她奪得權勢、受萬人擁戴之日;若是失敗,則是她跌入萬劫不復的時刻……
現在她成功了,權力也有了,然而她卻沒預期中的快樂,此刻她才明白真正讓她跌入萬劫不復的不是失敗,而是失去顧名揚啊……
而許顯純的到來更是讓她畏懼萬分,他是一個魔鬼,一個真正噬人骨血的惡魔!
今年才剛發生不久的「七君子之獄」,讓她見識到許顯純所用的刑罰是怎樣令人髮指!
那時東林黨楊漣等人在廠獄中始終不肯認罪,許顯純便令人亂打其頭面,使其齒頰盡脫,並以鋼針作刷,遍體掃爛如絲,再以銅錘擊胸,使其肋骨寸斷,最後用鐵釘穿耳,並以沙包將人活活壓死……
「不……」深刻的恐慌使她掩臉痛哭起來,那些殘暴的畫面重重擊潰了她的意志,贏弱的身子踉蹌倒下,她在地上驚駭的顫抖著,光是回想,就足以教她承受不住。
在慌惶的低泣中,她恍恍惚惚地憶起了顧名揚,這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時時刻刻眷寵著自己的男人……
目光倏然一亮,她心底泛起一股強烈的念頭——
她不能讓他受這樣的酷刑,不能將這樣的殘酷血淋淋的加諸在他身上……不能!
掐緊拳頭,她佈滿淚痕的小臉顯出了堅強,連日來呆滯無神的雙目進發出一抹堅決的火光,她誓要把顧名揚救出廠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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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的牢獄瀰漫著一股腥臭難聞的氣味,爐盆上燒著熊熊紅火,映照著爐火前衣衫盡碎的男人,一道道染血的鞭痕深刻烙印於他展露在碎衣下的皮肉,他雙手無力的被鎖吊起來,雙膝跪在地上。
在他意識昏沉時,雙臂上被拉扯的力量突然消失,他落入了一處幽香間,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擁抱中……
「名揚,醒醒。」荊葒輕輕拍著顧名揚的臉龐,脫下身上的斗篷蓋上他幾近赤裸的身軀。
他呻吟了聲,沒有力氣睜開眼睛。
她慌了,淚水洶湧落下。「求求你……你快醒來,名揚、名揚……」她哭著拍打他,哽咽著哀求他,不斷呼喚他的名字。
深夜她潛入獄中後,便迷昏了所有的獄卒,趕到他身旁,看到他滿身的鞭痕以及肩上那道被火烙得血爛的傷痕時,她不禁痛徹心扉。他所承受的痛楚像是加諸在她身上,此時,她才明白自己的生命與他的已經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