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我手上的台中地區相關資料檔案夾,把夾在裡面的一張我視若寶貝的高速鐵路路線圖攤在眾多男子面前。
「這就是高鐵的基本路線圖,台中地區設的站在烏日。」我不急不緩地說。
這一句話,聲音雖不大,但是有如雷貫耳上達天聽之效,五個大男人好像在這一秒鐘才忽然發現會議室內有一個我。
業主群的張協理伸手摸摸他的小鬍子,兩顆豆大的眼睛上下掃了我一遍,那目光之銳利像是要在我身上找出一點值得他紆尊降貴與我多說幾句話的理由。
唉!我在心底長歎一聲。這種事我早已經見怪不怪,這個世界雖然高喊女男平等但是仍是男權高漲,尤其是在職業場上,男人先天的優越感總是不自覺地將女人當成次等職員。
真格是職場如戰場。
張協理上上下下看了我不知幾回才轉頭問彭樣:「這位小姐是……」
我已經懶於當這種唯唯諾諾的角色,我起身拍拍身上被我坐皺的亞曼尼駱駝色毛套裝,在彭祥還來不及反應的剎那,對他伸出手。「張協理你好,我是規劃部的白薔薇,請多指教。」
或許是我落落大方的態度以及水準以上的穿著,我竟在張協理挑剔的眼光裡讀到一點讚賞。
我接著將自己檔案夾裡的資料一一在會議桌上攤開——高速鐵路路線圖、台中地區地質分析資料、台中地區捷運規劃圖,以及一些重劃區的相關資料。
「從地圖上看來,我們的案子並不在高速鐵路的影響圈內,要搭上靠高速鐵路的順風車是不太可能。不過以目前鄰近地區發展的情況看來,不只是作為住宅使用,我認為也有發展成購物中心的潛力。」
「商場?」張協理雙手環抱胸前,看著面前一堆圖表,頗有興趣地問我,「白小姐,我想聽聽你對這個案子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大型商場?這我不是瞎說的。就以基地四周幾個案子推案的出售率來說,將來這個區的商業潛力無窮,見到住宅推案成功,我第一個想法不是和一般人一樣跟進,而是想到將來這個地區的居民日常購物的問題。加上這個地區地處都市邊緣的山坡地,在這裡蓋購物中心可避開市區的塞車之苦,提供當地居民之需,並有足夠的本錢多開闢停車場給客戶。
只要商品價廉物美、停車不成問題,就算需要開三十分鐘車,顧客也會上門。
第二點,山坡地開發一直都是很受批評的,不但需要做詳盡的地質鑽探工作還需考慮到整個地區的水土保持問題。一個案子的處理不當都有可能影響到其他案子。我手上就有幾個因地下室不當開挖而影響到鄰房下陷的案子。以我手上的地質資料來看,當地的地質並不適合做太大規模的開發。目前開工的幾個案子已經快超過當地的負荷量了。
聽完我的解釋,業主除了猛點頭之外沒有一點反對的意思。就這樣,我沒多說一句廢話地接手穩住了大局。
這一場會議的決議是:重新考慮。
張協理對於我所說的大型購物中心提案很有興趣,除了住宅使用外,他希望我們公司能進一步考慮作為購物中心的可行性。
才送走了張協理一行人,彭祥轉頭就對著我發脾氣。
「薔薇不是我說你,你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搗蛋的?做什麼大型購物中心?你連基地的地目都搞不清楚就亂開口,住宅區耶!又不是商業區!你提議業主做購物中心,是不是也要我們公司包辦土地變更事宜?要變更都市計劃的話,一個案子要幾年才能結案?你當我們公司可以幾年不吃不喝就靠這個案子嗎?還是你願意不支薪來義務做這個案子?」
幾年不支薪義務做這個案子我做得到,只要你彭祥保證案子做完分我一杯羹。哼!搞這行的誰不知道做土地變更是最有利可圖的事,一塊土地由住宅變成商業區,甚至由農田變成建地,就像頑石翻身變成了黃金,這中間的利潤足以讓人寢食難安。
不過算了!和彭祥這個短視近利的人是說不清的。今天一早的倒霉事已經夠多了,先是好好地在市立游泳池邊被風風火火的叫來當備胎,而後為了幫自己的上司竟還被罵得狗血淋頭。這天理何在啊!
我歎口氣把自己丟進舒服的辦公椅中。這時,罪魁禍首,那個名叫圓圓的女人,幾百年前讓吳三桂遺臭萬年而今日又連累我白薔薇變成眾矢之的的她,踩著三英吋高跟鞋,費了一早上工夫終於把妝化得一絲不苟,美美地走了進來。
彭祥,不用說,把罵我的話又一句不漏地對圓圓說了一次。圓圓張大眼睛看著我,不可置信我竟會如彭祥所說的那樣幫倒忙。
會議前泡的咖啡已經冷了,我一口喝完,那甘苦的滋味真是我心情最好的形容。我對圓圓聳聳肩,做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第二章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不該被生下來的。
但是這似乎不是我可以決定的。自從有了記憶以來,我的日子就一直在追逐中度過,也許是這樣吧,我對跑步也有特殊的感情。
我的父親是一個好看的男人,說他好看其實也是來自別人看他的眼光和說他的口氣。所有待嫁的女孩兒看到他,無論是多凶神惡煞的頓時都會變得溫柔婉約;而所有羅敷有夫的女人一談到他也是又愛又恨的居多。
父親是個溫柔謹慎的人,據他和母親吵起架時候的說辭,他這輩子惟一不夠謹慎的事,大概就是落入我母親的圈套並且娶了她。
這並不是說母親配不上父親,我的母親再怎麼說也是平頭整臉的女人,她性格剛烈,言出必行。換了在古代可能是個俠女之類的人物,可是放到二十一世紀來也就成了父親和街坊鄰居口中的潑婦。
在小轎車市場剛剛開放進口的當兒,父親和兩三個朋友合資開了一家車行。這在我童年時候是一件十分令我感到驕傲的事。別人家還停留在騎一台偉士牌機車就算好拉風的時代,我家可是進口汽車多到沒地方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