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怒火不由得一下子高張。
「我說的話妳都不聽了是不是?照片看了沒有啊?妳給我開門--」
她抓起相片,走到岑茵的房門口奮力敲打,一邊拔開高分貝的尖嗓子叫:
「我讓妳看相片,是尊重妳,妳不要不知好歹。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個對象也沒有。啊妳是打算一輩子留在老家拖累我們是不是?
「妳自己不羞,我還要在街坊鄰居面前做人哪!我岑林阿梅居然有個老處女的女兒,拜託妳也為我們想想好不好!
「要說條件,難道妳會比巷口牛肉張的女兒差嗎?我有把妳生的比較醜嗎?她兒子也生兩個了,妳好歹念到大學畢業,還是當老師的,我們做父母的還有哪一點對不起妳--」
岑母罵人向來不留餘地的,連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例外。
這長串國台語夾雜的台詞,幾乎每隔幾天就要拿出來重溫一遍,偶爾加進剛從八點檔肥皂劇學來的新詞兒,練得順口無比。
房門倏地打開了,岑茵臉色難看的杵在門口。
岑母正罵到興頭上,不料岑茵會突然開門,兩張臉孔一下子貼近,嚇得岑母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喉嚨登時被口水嗆著了。
嘈雜聲嘎然而止,窗外啾鳴的鳥兒,正可愛地歡唱。
「我看過了。」岑茵疲倦的垂下眼,肩上背著一隻帆布袋。「我沒意見,請妳自己安排吧!」
她繞過母親,走到門口穿上鞋子準備出門。
岑母趕緊跟在後頭,不死心地念道:「妳這是什麼臉?我當妳媽,說妳兩句就要跑了是不是?」
岑茵平靜地看著母親,說:「沒有,我都按妳的交代做了。下午我接了一個家教,不去不行。」
既然是去賺錢,岑母也感覺不能刁難,於是緩下臉問:
「回不回來吃飯?」
「不用等我。」
岑茵拉開門,頭也不回就走。
離開家,彷彿鳥兒離開囚籠。她抬頭迎著湛藍天空深深呼吸,繼續往前走。
其實岑母沒有罵錯,岑茵的確是受不了母親叨念才決定出來的,根本沒有家教這回事。
她歎口氣,慢慢走向公車站牌處,準備搭車到附近的書店逛逛。
公車幾乎是立即就來了,她招手,爬上搖曳的車箱裡。
母親尖銳的咆叫似乎造成某種程度的耳鳴,不然為什麼離家愈來愈遠,耳裡還繞著嗡嗡的聲音呢?
岑茵皺起鼻子,微微苦笑。
她才二十八歲,並不是母親說的三十好幾。
當然她也沒有羞辱雙親的意思,且不能理解,為什麼她不嫁人,母親顏面就掛不住了?
她的人生難道不屬於自己嗎?
話說回來,她也不是沒有努力,她試過了。
那年,言放宇用最後一吻告別後,她又陸續交過兩三個男朋友。只是大家無緣走到白頭,該怪她嗎?
她更不是什麼老處女,早就不是了。
又是淡淡一笑。
公車嘎然停止,她扶著扶手慢慢下車。陽光直直射進視網膜裡引起不適,她趕緊低頭避開,匆匆走進騎樓,繞進一家書店。
強烈的冷氣帶來一記寒顫,神經立即獲得舒緩。公車的臭味、母親的叨念,悶熱的陽光空氣統統消失了。
她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習慣性的走到擺設大眾小說的櫃子前,拿起一本網絡愛情小說。
其實當個女光棍有什麼不好?水瓶鯨魚筆下的男主角是好是壞再迷人,也不會棄她而去。
翻了幾頁,慢慢看出一點興致來了,她轉頭想找個舒服的位於坐下,因而遊目四顧。
可是她錯了。
這個舉動錯了。
早知結果如此,她應該乖乖站在原地埋頭把書看完,甚至留在家裡接受母親的咆哮--
但,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此刻,她的脖子向左旋轉六十五度,目光正對著財經雜誌區。
雜誌區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正定定注視著她。目光冰冷。
她臉孔一下子刷白,手腳奇異地發顫。
她不能說話,不能動,呼吸停止。
而那張臉孔持續冰冷,也沒有響應。
沒有響應,是因為他無法做到。
是的,他無法,因為他只是遠見雜誌第一七八期的封面人物。
言放宇從來不喜歡照相的,因而對著鏡頭總是渾身冰冷。那冰冷,並不是針對岑茵,然而岑茵確確實實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她放回小說,扭捏不安地絞動手指,怔忡著,不曉得該不該過去拿起雜誌。
他……怎麼會出現在雜誌上呢?
遲疑地,她近乎僵硬地跨出第一個步伐,又害怕的縮回,眉心皺成一團。
瞧她笨的,只是本雜誌啊!
終於,她跨出第二步,好像近鄉情怯的旅人,遠遠停在家門不遠,原是猶豫,可一舉足,卻比誰都迫不及待。
甚至輕微碰撞了別人,也沒有稍稍轉頭或緩下腳步。
她近乎奔跑地到達放置財經雜誌的架子前,停下,輕喘,伸出食指,輕輕刮過雜誌表面的光蠟,刮過男人的下頷。她盯著他光潔的下巴,頓了頓,才下定決心拿起它,仔細捧在懷裡,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財經信息混亂地拂過眼簾,她微微皺眉,翻過一頁頁與她永遠扯不上關係的報導,很快找到她要的那一節。
標題似乎就是景氣、股市、投資那一類,雖然使用中文書寫,但排列出來的效果也不比失落的蒙古文好到哪兒去。
標題上方有一張寬約十公分、長約十六公分的相片。
目光的冰冷被隱隱的不耐煩取代了,嘴角扯著不由衷的僵硬微笑。
她對著他微笑起來,似是非常瞭解他的怒氣。
買下它,她走進書店附設的咖啡座坐下,對著照片裡的微笑微笑。
「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服務小姐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
「……一杯咖啡,謝謝。」
「我們的咖啡有許多種類,需不需要為您介紹呢?」
「呃……」岑茵遲疑地搖頭。
遲疑源自於她根本無法分神聽見別的聲音。
萬千世界,彷彿縮小到只剩她和這張照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