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她穿好鞋子,回頭看母親一眼。「我晚上十點回來。」
帶著堅毅的決心,她昂首闊步走出家門,先左轉,直走,再右轉,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再右轉,最後停在一家商店前站定。
商店的外觀是深藍色的,柱子、外牆、騎樓地磚,滿滿不規則的深藍。
橫幅、立幅的大看板也是深藍、深藍、深藍,除了一片深藍外,居然沒有一個字。
沒有字的看板,還算是看板?
唯一透露商店性質的,是門前樹立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筆字跡潦草,寫著:
深藍咖啡網
可以肯定,是個怪ㄎㄚ開的。
岑茵所有的勇氣在跨過門檻那瞬間完全蒸發,開始扭捏不安起來。
「我要上網。」她走到櫃檯低聲如是說。
然而櫃檯根本看不到人,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怪網咖,能期待什麼呢?
不大不小的空間,被曲曲折折的木廊隔成一塊一塊的小區域,木廊下方是一盆盆枝葉茂密的籐蔓型植物,上方是從天花板披垂而下的深藍色地中海式風格的帆布織布,長度及膝。
人們隱沒在各自的小空間裡,倒是非常隱蔽。
「上網嗎?現在每小時兩百,飲料無限暢飲。」櫃檯裡突然無聲無息地冒出一顆頭顱,幽靈似的,嚇了岑茵一跳。
「兩百?」她皺眉。
「喝過我親手煮的咖啡,妳不會後悔的。」
那顆頭說話了,並咧開一個大大的笑。
他是個男人,很俊,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
跟詭異的氣氛不協調,他嘴角的酒窩實在太陽光了。
「這麼說,你是老闆?」
「對。」
「謝謝。」
她決定轉頭離開這家店,去找間更正常的網咖。
男人叫住她,對她微笑:「妳有偏好的咖啡嗎?」
岑茵回頭深深看他一眼,莫名其妙的,有一點點動容。
之後,她突然發現店內沒有半點聲音。
相較於一般提供對戰遊戲的網咖,這樣清靜倒是不可多得的。
「我喜歡摩卡。」
「好,右轉再左轉,第八塊簾子,咖啡隨後奉上。」
因為織布上沒有特別的數字標示,她只得數著一塊塊織布,找到她要的那一「間」。
掀開簾子,又楞了楞。
計算機桌前是座深紅色絲絨質雙人沙發,沙發旁的小茶几,放著抱枕和薄毯,牆壁伸出一支古典的壁燈,垂著一條線,拉扯它可以控制燈光明暗。
雖然空間不大又狹長,但夠了。
屏幕旁貼著小小的警告標語--禁止做愛。
真是怪透了!
岑茵忍不住對著標語蹙眉。
做愛?虧他想得出來!
男人捧咖啡進來時,發現她縮著雙腳蜷在沙發上發呆,昏昏欲睡。
「有問題嗎?」他放下咖啡,柔和的芬芳令人精神一振。
「計算機還沒開。」
男人奇怪地看她,然後按下屏幕的開關按扭,刺眼的光線射向岑茵,她得微微瞇著眼才能看清楚「奇摩」的字樣。
「這樣就開了。」
岑茵雙頰泛紅,用嘴型無聲地說著:「wow,so……ga……」
男人咧開嘴,下巴往計算機旁的對講機一努。「有什麼不懂,儘管叫我。」
岑茵困窘地向他道謝。
男人退出房間前,突然轉頭說:「我叫辜城日。」
岑茵點點頭,辜城日才放下簾子。
她在搜尋處一字一字慢慢打著:「言……放……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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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放宇,生於一九六九年,台灣台北。台灣大學畢業即轉往紐約大學攻讀信息管理,為紐約大學信息管理博士,入籍美國。
就讀紐約大學期間,言放宇已技術研發出極具價值的防毒軟件,並以此建立起頗具規模的跨國企業。得到碩士學位後,他與企業中一名出色的夥伴薇薇安結婚,並育有一子。
然而,就在人人以為他事業婚姻兩得意之時,狗仔隊卻披露薇薇安外遇不忠的事實,夫妻立即分居。
分居不久,言放宇突然變賣企業所有股份--總價值高達十億美元,決定回到台灣……「求職」。
僅僅只是「求職」。
此消息震驚各界,引起許多好奇和臆測,大小報紙傳出各式八卦,大部份人相信,言放宇的決定,乃情變所致。
記者爭相訪問他:「放棄現在的成功,你會不會後悔?」
他滿不在乎的說:「成功只是件枯燥行為的必然結果,去哪裡都一樣。」
傳聞台灣企業界已有工作正在與他接洽,言放宇尚無特定去向。
不過,這位富比世評選的世界百大年輕富豪,擁有十億美元身價的「准」黃金單身漢,勢必在台灣激起一連串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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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過今天報紙沒有?」言震聲坐在餐桌上,深陷的頭顱從報紙堆裡抬起,透過低垂的老花眼鏡,盯著走進餐室的兒子。
「沒有。」這放宇面對父親坐下,並為自己斟上咖啡。
「為什麼人人都曉得你要去台灣,我卻得看報紙才知道?」老先生脫下老花眼鏡,不滿地負起雙手,直視他的兒子。
「因為你會尊重我的決定。」
「所以你不必尊重我?你的老爸?」
言放宇一頓,沒有解釋,臉上卻升起一絲歉疚。
言震聲毫無招架的心軟了,搖搖頭,又埋進報紙堆裡,提醒他:「至少照顧好言豫,他才五歲。」
「我安頓好之前,言豫先跟薇薇安住。」言放宇繼續喝咖啡,一邊說道:「等我安頓好,再安排言豫的教育和生活。」
「那就好。」言震聲扶著老花眼鏡,仔細盯著報紙。「別喝那麼多咖啡。你看這個新聞,加州有個男人每天喝五杯咖啡,十年後,當他需要拔牙,醫生對他注射的麻醉居然完全無效……」
言放宇微笑放下咖啡。「爸,太極拳學的怎麼樣?」
「咳……還好,還好。」
言震聲突然臉紅了,那樣紅的臉,浮在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對言放宇來說,十分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