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椎心刺骨的疼痛掠過心扉,依寒的淚和著雨水順著臉龐而下;她越過路上無數的好奇眼光,漫無目標地往前衝,直到她筋疲力盡而停下腳步喘息著,任雨水不斷澆淋在她身上和已然被絞痛的心。
突然,一輛墨綠色的BMW在她身邊急速地煞住;賀宇喬緊抿著嘴,表情嚴肅地衝下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勁地把她往車上拉。
依寒不斷地扭動著身子,死命掙脫他的箝制;他不善罷干休地再度攫緊了她,眼底像要噴出火來似的,整個人顯得格外陰冷。
「放開我——」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罩上一層灰灰的陰霾;她終究不敵他有力的臂膀,萬般不願地被拖上車。
他反身將車門關上,跳回駕駛座,準備發動車子。
「你為什麼不下地獄,滾呀!我討厭你……」
依寒失去理智般罵得聲嘶力竭,拳頭如窗外的雨滴般不斷地落在賀宇喬身上;此刻,她只想盡情的怒吼、號哭,將長久以來積壓在心頭的委屈鬱悶借槌打全部發洩出來。
她忍得太久太久了。
賀宇喬沉默地承受這一切,他眉心深鎖,屏息而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直到她打累了停了下來,最後整個人癱軟在他的肩頭上哭泣。
她的哭泣呻吟和不可遏止的抽搐促使他情不自禁地環抱著她,就如同安慰一個嬰孩般,他輕輕拍撫著她顫動不已的肩頭;他臉上剛硬的線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如看待戀人般的愛憐眼神。
依寒的啜泣聲慢慢轉弱,她疲倦地閉上雙眼,嗅著賀宇喬身上那股成熟男人特有的溫熱體味,彷彿尋到了多年來渴望已久的避風港灣,並感受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寧靜、安全……
突來的一陣戰慄,依寒抽身而起,正好迎上賀宇喬迷惑的眼眸;她愣了愣,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好不容易憶起了方纔的一切,一陣羞辱感立即襲上她的心頭,她慌亂地拉開車門企圖下車。
「別下車!」
一隻厚軟的手掌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她警覺地抽回了手,並躲避賀宇喬近身而來的溫熱鼻息。
「原諒我……」他的眼神充滿了誠懇。「是我不對,沒想到刺傷了你。」
依寒鼻頭一陣酸楚,她眨眨眼,挺了挺背脊,盡量克制自己不在賀宇喬面前掉淚,但湧上的淚在眼眶裡打轉了一會兒,還是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撇撇嘴,別過臉去,望著車窗外模糊的街景,覺得自己窩囊極了。賀宇喬悄悄遞上一塊大手帕,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老半天,才緩緩接了過去。
這簡直太不像平常的自己了。她暗啐自己。
沉默了一會兒,賀宇喬壓低聲調說道:「我送你回去。」他立刻發動引擎,朝市區方向走。
依寒疲累地靠在舒適的軟皮墊上,望著窗外向後飛馳的景色;離開墓園的這一路上,賀宇喬很識相地保持沉默,讓她平靜地去撫平激動的情緒。
雨已漸漸轉小了,兩旁的行道樹上有水珠晶瑩瑩地閃著,在平直寬廣的道路左側,依寒看到了年少時候常來嬉戲的海邊,她深深吸了口氣,似乎嗅到了往昔熟悉的海水鹹味,想起那些盡情揮灑無憂的黃金歲月。
「請在海邊停一下好嗎?」她忍不住地央求著。
賀宇喬會意的將車子停靠在離沙灘不遠的空地上,轉頭問道:「需要出去透透氣嗎?大海會讓你忘卻許多的不愉快哦!」
依寒沿著沙灘走,飢渴地企圖捕捉過去她所深深熱愛的片斷懷想;她彷彿看到當年那個梳著馬尾、彎下腰拾起一枚螺旋貝殼的小女孩,正細心地抹掉貝殼上的砂粒,聚精會神地觀察、讚歎著,以及那對沉浸在熱戀中的情侶正追逐著海潮嬉戲……,但現在,她知道,那份快樂將永遠逝去,不會再回來了。
依寒頹然坐在一根枯木上,將臉深深埋進雙掌中。
「又想到什麼悲傷往事了?」賀宇喬順勢坐在枯木的另一頭,臉上現出一絲揶揄的表情,道:「你應該換個名字叫作『悲傷女神」才對。」
依寒迅速抬起臉,瞪視著他;他微偏了偏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嘲弄地笑了笑。
「你常這麼輕易被激怒嗎?有沒有人說過,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呢?小心眼睛四周會長出皺紋喲!」
依寒對賀宇喬自以為是的幽默嗤之以鼻,她覺得在這種心境下,沒必要回應他;她轉過臉去,望著大海,索性不搭理身邊這個無聊男子。
「你想不想聽有關令尊和我的過去一段淵源?」他問道。
依寒的眼底閃過一絲好奇,一轉頭,又正好迎上賀宇喬深邃的眸子,這又令她有點不安;她輕輕撇了撇嘴,將目光重新移回大海,故意裝作毫不在意。
「我說個故事給你聽……」他皺皺眉,顯得有些遲疑。「有個拘謹嚴肅的軍人,從不以言語表達自己內心的愛,他的妻子漸漸忍受不了成天跟著他過著單調無趣、到處遷移的苦日子,終於紅杏出牆,和一個年輕、風趣的男人私奔……」
「八年後,軍人帶著他十三歲的兒子找到了她;沒想到一個從不流淚的鐵漢,居然放下所有的尊嚴,在妻子面前下跪,央求她回心轉意,回到他身邊;但即使是親生兒子也無法喚回她的堅持,夫妻之間發生了嚴重的衝突,軍人拔出他從部隊裡帶出的手槍,發了狂似的朝心愛的妻子身上打,把她——給殺了……」
他神情變得一片肅然,氣氛突然變得相當窒悶。
「那個兒子呢?是你嗎?」她打破沉默問道。
他不語,卻像是默認,眼神飄忽迷離,眉心緊緊糾結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她被他的這種神情震駭住了,想像不到這位高大穩重的男人居然有這麼一段往事;她幾乎可以深刻感受得到那時年幼的他,內心所受的衝擊是多麼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