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陷落無底的沼澤,奮力地試圖踩踏住什麼,卻徒空擲氣力般無法更變。縱使想以更絕對的理智去壓抑那些溢洩而出的悲傷色彩,然而序曲既已揚聲,自然也沒有停止的道理。
嚶嚶的哭泣聲,亦如浪潮般嘩啦嘩啦席捲而來。
上演的是埋葬於內心深處最不堪的童年……
???
哭泣的聲音在深不可測的夜裡無止境地延伸著,大雨滂沱的子夜,父親暴戾的責打聲猶如破天雷鳴震響不止。年幼的李洵在夢境裡恐懼地驚醒,躡手躡腳由房門向外張望,酒醉的父親正狠狠打著孱弱的媽媽。他看見媽媽的眼角有潸潸滑落的淚水,啜泣的聲音在眼前來回反覆,感覺像是自內心中一片片剝離而下。
「砰」的一聲,父親甩門而出。屋子裡好像在剎那間跌入徹底的被遺棄,他牽念地奔向媽媽,擔心地看著滿是瘀青傷痕而啜泣不斷的母親。
「媽,你沒事吧?」
「沒事?怎麼會沒有事?」媽媽抬起頭,臉上佈滿令他戰慄的憤怒和怨恨。「都是因為生下你這個孩子,你爸爸才會不要我的!」
「媽?」李洵愣愣地望著淚如雨下的媽媽,只見她惡狠狠地對他拳打腳踢,一面歇斯底里地喊叫著。他不喜歡這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才好。
「我為什麼會生出你這種又圓又腫,又笨又呆的小孩?看了就讓我噁心!」媽媽狂暴地責打著他,「就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這個垃圾!如果沒有你就好……你為什麼不死掉算了!」
「像你這種小孩,死了最好!」她重重地將他摔向牆角,兀自哭泣著,「死了最好!死了也不會有人難過的!」
李洵望著激烈哭泣的母親,心裡有著無法言語的感受。
如果他死了,媽媽不會傷心嗎?那是因為他是討厭的小孩嗎?
如果他不存在了,媽媽就會比較幸福嗎?他的存在就是這麼的沒有價值嗎?
可是……
「都是因為你!你爸爸才會跟別的女人在一起!都是你的錯!」
最後一次對媽媽的印象,是那麼的悲傷沉痛。李洵只記得母親以雙手按壓著他的勁部,歇斯底里地哭嚷著:「你爸爸不要我們了!永遠永遠不要我們了……都是你的錯!你死了最好!」
「媽媽……」他掙扎著想要說什麼,有好多話直湧上心頭,卻沒有開口的勇氣。
「你給我閉嘴!」媽媽一甩手,再次將他摔向牆邊。撞擊太大,他的額角登時流下腥紅的鮮血,一股令人作嘔的鐵蚳直竄而起。「難道你想再活下去?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像你這種人將來可以得到幸福?可以給別人幸福嗎?」
「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媽媽嘶吼著,「你永遠都不會幸福的!」
「媽……」李洵捂著額上的傷口,試圖說出心裡的真實感受。但是機會稍縱即逝,只見媽媽縱身躍下窗戶,「砰」的一聲,一條生命就此結束。
李洵愣愣的站著,無力地任憑鮮血直流模糊了視線,悲傷無止地擴展直到內心最深的角落。
記憶裡的那一天,是個陽光璀璨,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時序單純潔淨如美麗的童話世界,他一直來不及說出的,就隨著時間一併隱埋而逝。
原來,在一個人成為過去之前,我們擁有的時間,總是那麼的短暫。
???
掬起了流水,它們由掌中輕輕地淌落而下,就如同遙遠記憶裡,媽媽潸流下的眼淚,是一種無奈的過往滋味。李洵尚未能由這扭曲的時空抽身,只有沉靜地安置自己的心緒。
長久以來被否認地存在著,也曾經打算就這樣不引人注意地默默生存下去,直到非羽出現後,這樣的想法才受到重擊。
如果就這樣什麼也不說地下去,是不是也會留下對媽媽一樣的遺憾?在來不及說出的言語裡,他真正失落的是比起童年更無奈的部分。
你以為像你這種人將來可以得到幸福?可以給別人幸福嗎?
是的,也許是永遠無法幸福,只是沒有關係的,因為李洵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重要的人免於傷害,所以就算無法令任何人幸福,也想繼續下去。他想活下去,至少可以安慰媽媽而活下去。
所以,即使被媽媽討厭也沒有關係,他想要告訴媽媽:儘管如此,你還是我最愛的媽媽。
最愛的,唯一的,如此珍貴卻來不及說出口的。
媽媽,是會為自己而落淚的人。
李洵在內心告訴自己,不能再失去、再後悔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掑悁潀蛣‘~透射進來,風輕叩著玻璃窗,他剛清醒,腦海中仍模模糊糊地與現實有段落差。
怎麼又會夢到遙遠的過去?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完全忘懷的。
是因為失去和幸福的緣故嗎?李洵隱隱約約想起昨夜關於非羽的事。
非羽……怎麼會她一出現,他原本的世界就脫了序?
他甩了甩頭,告訴自己要快點理清心緒才行。
終究,在失去之前,我們擁有的不會太多。
???
已經第七次了,非羽在第三個迴旋處又犯下同樣的錯誤。老師不敢置信的跳腳,指著她劈頭罵道:「非羽,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這麼簡單的部分你還要錯幾次才甘心?就當我求求你,認真一點可以嗎?」
非羽垂著雙手,沒有回答。錯誤的原因她心裡有數,第三個迴旋的位置正巧在一旁休息的李洵面前,她沒有辦法將精神凝集,越是介意李洵的目光越是會出錯,儘管想要克制自己,卻徒勞無功。
連她也不明白為何恐懼面對李洵?
是因為李洵討厭她?還是因為李洵的態度搖擺不明?或者因為一種連她也無法解釋清楚的感受?
「李洵,換你過來指導她。」老師對一旁歇息的李洵說道,然後走向另一組舞者,「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你幫忙看著非羽。」
「可是老師,我……」非羽慌慌張張地開口。若是讓李洵來指導,她肯定會更加混亂,錯誤百出。
「給我乖乖的練習。」老師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她只能呆立原地,看著李洵緩緩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