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非羽匆匆地點頭,感覺自己尚未完全與現實聯繫上,而有種奇異的漂浮感。她曲起腿坐在地板上,深深吐了一口氣。
「兌非羽,你在幹什麼呀!」從教室一角趕來的老師,原先在一旁單獨指導昨晚才抵達的李洵,在看見非羽這嚴重失誤時,忍不住出聲責罵,「從早上開始,你已經心不在焉很久了,我不管你有什麼事,不想專心跳就可以出去了。」
「我不是——」非羽原想解釋什麼,卻又陡然止住。她太瞭解老師的脾性,畢竟跟隨了十多年,對於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不會不瞭解。只是她真的心不在焉很久了嗎?她絲毫沒有這樣的警覺,像是受了止境昨晚言談的影響,思緒不受控制地追想那些遙遠的種種。
「算了,你今天可以休息了。」終究是心疼自己一手拉拔的學生,老師不想追究地說。
「對不起。」非羽愧疚地歎了口氣。她罕有這樣的錯誤,只是天曉得今天的腦子猶如凝固的橘子果凍,不明不白、不受控制。她眨了下眼,正要伸手抹去額上流淌下的汗珠時,一隻修長的手遞向她。
非羽抬起頭,迎上李洵不帶任何表情的面容,她沒有伸手,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困惑地啟口,「請問,我是不是曾經……」
「什麼?」李洵淺淺地笑,他有些滿意地想,總算讓那一向對人、對事遲鈍的非羽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造成了她的困惑與分心。
「不,沒什麼。」在思及自己即將脫口的話語時,她不禁又猶豫了。他們怎麼可能曾經見過面嘛?眼前的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從前的李洵,或許身高相似、五官神似,不過神態、氣質無一稱得上熟悉。
想必是她多心吧。非羽揉了揉太陽穴,不再多說話地越過眼前的人群,疲憊地走向淋浴間。
她扭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如雨般沖激而下,洗去一身黏膩汗水,她鬆開髮髻,沾濕的長髮猶如黑絨似的瀑布。非羽合上了眼,靜聽著水流聲。再睜開眼時,牆壁上成排的鏡面布了層薄薄霧氣,伸手塗抹卻意外地想起一件遺落已久的往事。
那是畢業當天的事吧,在熙來攘往的校園裡,李洵攔下了她。詳細的對話她已記不太清楚,卻依稀得以勾勒出那盛夏晴朗的天空,金黃耀眼的陽光,如棉絮般輕盈的雲朵鋪布其上,乾淨而清爽的空氣裡吹襲著辛香的樟木氣息。那是個很舒服的日子。
「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那一天的李洵像是把自己逼到了極限,非常努力而顯得艱難地對她說。
「什麼事?」她以一貫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我……我想問……」記憶中的李洵一雙眼裡滿是莫名不安與緊張,話語間頗多支支吾吾。「我想問你……問你當初為什麼……為什麼要認識我?」
「為什麼?」非羽被這個奇特的問題弄得有點困惑,側頭想了半晌,才不以為意的說:「因為好玩吧。」
「好玩?」李洵咀嚼著這兩個字,神態中意外地有些落寞,若有所思的低喃:「因為好玩?」
「對呀!因為看你老是縮在角落,總覺得很怪,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來念法律系?不是很好玩?」非羽坦率地回答。就像她一向的作風,率直而不造作。然後,她看見置身陽光下的李洵緊鎖的眉毛與唇畔浮現了濃濃的陰翳,如同驟然抽去神采的木偶,忘了應該填補上什麼地虛置著。
「因為好玩,是嗎?」他不是詢問,而像是自語。空間裡只留下純淨的寂寥,那些應該存在的聲音被吸入無盡的牆裡,沒有終止地在意識之外遊蕩。
先前沒有留意,而今回想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種微弱的感傷?是因為沒有機會明白對方落寞的原因?或是因為看見對方的陰霾而稍有介意?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弄清楚了。
非羽換上襯衫和牛仔褲,濕漉漉的髮絲仍淌著水滴,她把被汗水濡濕的舞衣浸泡在盛了水的臉盆內,彎身在洗手台內輕輕搓洗。驀地,外頭響起一陣驚呼聲,不明就裡下,她困惑地走出淋浴間。
驚呼聲的根源,來自被若干舞者圍繞的中央。李洵正回身旋轉著,如此專注而瀟灑自若。那被流淌的汗水所浸濕的髮絲直甩上了面頰,單薄衣衫透濕中,勻稱而近乎完美的肌肉線條展露無遺。他是那麼高挑修長,英挺光彩,令人不忍移目。
非羽呆愣了,沉默地注視他凌身而躍,側旋後輕盈地降下,動作利落精準,她心裡浮現一抹欽佩。
「非羽姐,你這樣會感冒的。」搶進她恍惚意識中的,是遞來毛巾的玎妮。她指著非羽身上被頭髮滴濕的襯衫,有些無奈的提醒著。
「謝謝。」非羽回過神,含笑地點點頭。再抬起頭時,才發現一夥人已圍繞在李洵身旁,熱切交談著。
「李洵,你跳得真好,和非羽不相上下。你練習了很多年嗎?」
「不,大概五、六年時間。」李洵伸手將透濕的發向後梳,目光直越過了人群,停佇在非羽身上。他看到了她適才驚訝的神情。非羽是不會知道的,六年前那個被她視為好玩、奇異畏縮的男孩,是花費多少時日減輕體重、鍛煉身軀,又是如何咬緊了牙根日夜練舞。
「五、六年?那你真的好厲害哪!」
「哪裡。藝術這種東西不投入全部心力是不行的,只要全心專注,應該是不會太糟的。」李洵盡可能平淡地說,目光沒有一刻離開過非羽。那個女人不會明白她曾經傷害他有多深,像是存在的價值全然受到摧毀,只殘留下玩笑性質。所以這一次,他會讓她刻骨銘心的記住他。「我說得沒錯吧?非羽。」
「嗄?」一手仍擦拭著髮絲的非羽,思緒全銜接不上,只能愣愣地望著一逕注視她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