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羽沿著街道走回家,如同無望地涉過遼闊的死沙,一履一步都是那麼的迷離。又仿若踩踏於萬丈雲霧之中,不清不楚不能明瞭。無意之中記憶起很多事,很多關於「討厭」這個語彙的資料在她心中隱隱流淌而過。
在可以追溯的童年裡,家是明亮溫馨的城堡。她喜愛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將面頰貼在玻璃上,張望著屋外如黃金般閃耀的阿勃勒,燦爛的陽光底下,那飄落的葉片有若光之碎片。
在那裡有著濃濃的幸福,有溫柔美麗的媽媽,和氣瀟灑的爸爸,還有親愛的哥哥以及牙牙學語的妹妹。那是非羽記憶深處最原始最根本的家,一個揉合世間美善於此的完美的家。
只是這樣的幸福沒能延續永久,也許所謂完美完善完全的境地,其實是人類扭曲現實捏造出的幻象吧?非羽不知道,只是知曉那個和氣瀟灑的爸爸在某一個冬季患病死亡,永遠地離開幸福境地,到了一個她再也觸碰不及的世界。
然後,溫柔的媽媽開始生病。病痛、哀愁、以及擔心,開始在他們幼小的世界中蔓延,像打翻了一壇黑暗的染料,無聲無息中浸染了原有的光明璀璨。他們搬離了那個有漂亮庭院的家,陸陸續續又遷移數次,最終搬到一個窄小髒亂的公寓。也是那時候,媽媽已重病臥床,看是再難康復。
那時候非羽僅六歲,在她灰暗的記憶裡,長她兩歲的哥哥總在下課後沿街叫賣口香糖以賺取微薄金錢,而她則在傍晚市場收攤時,沿道撿取被丟棄的蔬菜做為晚餐。這是她的家,仿若由天堂墮落煉獄,每一步都是那麼艱苦疲憊。但她並不怨懟任何人,只是一再告訴自己,能夠保護媽媽既已足夠。
一直到記憶中的某一個夜晚,重病的媽媽像是凝集所有氣力地為他們仔細梳洗,然後什麼也不說,帶著他們出門。
路途上沒有一句交談或對話,只有似無止境的沉默下去,最後他們來到一棟歐洲古堡似的建築。佇立在龐大雄偉的宅邸前,她莫名地被不安的恐懼所籠罩。有一種幻覺,認為一旦踏入這裡,將遭受被吞噬的命運。
大門的守衛冷漠地擋下他們的去路,她第一次看見媽媽以昂然的氣勢揮了揮手中的物件,守衛們竟恭敬地敬了禮,開啟大門。尚未走進屋內,已有若干僕役出來迎接,在他們的恭敬與媽媽的冷淡中,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詭。
終於,在進入屋內大廳時,他們見著了此行主要會面者。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英挺的男人,他長長的發向後梳綁,玻璃鏡片後的目光是死寂的寒冷,俊朗的五官上卻有著不容親近的仇視感。
「你竟然還有臉回來?」男人咬牙切齒的質問。
「我會走的。不過這些孩子,」媽媽似乎很艱難地啟口,話語中有掙扎過的猶豫。「請你照顧他們,好嗎?」
「既然是你帶走的東西,就沒有理由要我照顧。」男人注視著媽媽,兩道蹙緊的眉深鎖著看不透的情緒。
媽媽咬了咬唇,語氣苦澀的請求,「我病了,也許活不了多久,所以——」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嗎?」男人截斷她的話,無情地說:「還是你企盼我幫忙找醫師,救回你的性命,好讓你再回到那男人身邊?順便幫你看顧這些拖油瓶?」
「他……他已經死了。」媽媽低咳幾聲又說:「再也沒有人可以照顧這些孩子了。他們還這麼小,沒有辦法獨立生活的,所以——」
男人冷笑,「我說過了,他們和我沒有一點關係。」
「他們……」媽媽猶豫半晌,才下定決心地說:「他們是你的孩子,身上流著你一半的血,他們是你的孩子呀!」
「我的孩子?」男人別開目光,語氣冷漠得殘忍,「到現在你才這麼說,那麼,當年帶著我的孩子私奔的你,又是怎麼說的?你不是說,這三個孩子和我姓兌的沒有關係?你不是說,我們的婚姻根本是個可笑的錯誤?你沒有這麼說過嗎?」
「我道歉。」媽媽點了頭,驀地跪在他面前,「只是懇求你,照顧非詡、非羽、非翎這三個孩子吧?拜託你,好不好?」
男人沒有說話,臉上冷硬的線條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媽媽的眼角淌下了淚,分辨不清是因為後悔還是哀傷?
「非翊,快叫爸爸,好不好?」她推了推始終愣著的兒子,「請爸爸照顧你們,拜託他好不好?」
「爸爸?」非翊不能理解,只是困惑地望著媽媽。
「你說什麼都不會有用的。」沒有讓媽媽有開口的機會,男人斬釘截鐵地說,「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態,裝模作樣了。」
「非翊,快叫爸爸呀!他真的是你們的爸爸呀!快點喊他,好不好?」媽媽有些激動的搖晃著非翊的身軀,一旁小小的非翎已經害怕的哭嚷出聲。
不知道為什麼,非羽望著眼前混亂的情景,竟感到有處脫序的悲涼。
媽媽說,這個男人是他們的爸爸?是什麼意思,非羽真的不懂。但是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會是親切的,因為他的言語是那麼地無情,甚至連一絲一毫動怒的意願也沒有。這個男人的心,是比極地的冰層更加冰冷吧?
「非翊,媽媽拜託你。」
「爸爸。」非羽往前移動了一步,出自於挑戰性地脫口喚著。
她的聲音就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切過這樣的紊亂,殘留下兩半的漠然。緊接著,在所有人皆來不及反應下,一個巴掌直劈而來,她向後硬生生摔了出去。
「非羽?」媽媽驚恐地想搶上前來,非羽卻搖了搖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抬起頭凝視著這個男人。
她注意到玻璃鏡片後的雙瞳,竟同他們一般的深黑蒼紫。她想起已逝的那個爸爸,有一雙淺褐色的眼眸。
「我要你永遠記住一件事,我討厭你。」男人以不含情感的口吻,這麼對非羽說。隨後,他別過身,冷冷地吩咐管家,「把小鬼安置好,那女人帶去西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