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紫嫣不吭不動地聽著,她的眼眶慢慢地潤濕了。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些,她又何嘗不是竭盡所能地去回報載文的一往情深?但是,她所要的愛情是完美的;她要兩心相契相知,沒有隙縫;她要婚姻互敬互重,真正融合成一體。如果她的愛情符合她所要,那為什麼她的丈夫會把她丟在朋友家,讓她孤獨的面對愛情危機呢?
夫妻不是應該同心嗎?當婚姻發生問題時,兩人不是更應該緊緊相系、互依互存,共同把癥結找出來,並且幫助對方克服心理障礙?
汪紫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在找他,她誠懇地想要和載文一起正視問題、解決問題,也誠懇地希望載文能幫助她跨過那一道讓她裹足、讓她心生畏懼的關卡。
可是載文呢?他在哪裡?他拋下了她,他棄她於不顧,甚至她追到大書這裡來找他,他還是逃開了,逃得無影無蹤。她汪紫嫣還要強求這樣的丈夫嗎?還要苦苦維繫不堪的婚姻嗎?不要捨不得了,因為她的丈夫不會捨不得,她的丈夫說要跟她離婚。
她還能怎麼做?難道得像個棄婦一樣,用淚水和等待去喚回她的丈夫嗎?或許愛一個人至深,會選擇這麼做吧!但是她不會,雖然她仍然愛他至深。
他愛當逃兵就去當吧,他愛當多久就當多久,她汪紫嫣絕對不會哀求他回心轉意。並不是因為尊嚴不容許她這麼做,而是因為破碎的東西就是破碎了,即使把尊嚴踩在腳底下,碎片也無法拼回去!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這樣好了……
汪紫嫣緊閉嘴唇,隱忍著將要潰堤的情緒,深深呼一口氣,不帶表情地說:
「大書,我沒有麻木不仁,你所說的我都能夠感覺得到。但是,你說的那些,對於既定的局勢已無法造成任何的影響,我和載文的婚姻注定要破碎,再怎樣都挽回不了。」
呂大書語氣嚴正:「紫嫣,事情不該這樣處理,你難道不能放下你的高傲,退一步包容載文?我相信只要時間充足,載文他會平復、會理解的。即使你真的不留住那個孩子,載文日後也不會再責怪你。
「載文凡事尊重你,以你的意見為意見,惟獨這一件事,他一時無法接受。你知道人性有脆弱面,禁不起太大的打擊,但這段時間總會過去,只要讓它過去,載文還是原來的載文,他對你的心和愛,也依舊是原來的,不變的。」
汪紫嫣聽了只是慢慢地搖頭:「是的,大書,我能夠懂,也可以等,但是婚姻如果淪落到要用等待來維持,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你分析得很正確,時間可以平復載文的傷痛,只要他不再傷痛,他就會愛我如初了;然而,你卻沒有想過,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我的傷痛呢?我的傷痛該如何處理?我的傷痛會在委曲求全的等待中愈裂愈大,時間平復了載文的傷口,卻加深了我的傷口,我的傷口將永遠鮮血淋漓。
「倘使我帶著一個永遠鮮血淋漓的傷口,在婚姻當中,我還能感到幸福嗎?如果婚姻不能讓我幸福,反而加重了我的不幸,那我為什麼還要它呢?所以事情很簡單,要婚姻,就得留著淌血的傷口;不要傷口,就得放棄婚姻。大書你說,兩者之間,我該如何選擇?
「我認為我不會選擇當個一生帶著傷口的人,我會選擇當一個完整的人,也就是說,不如讓我選擇失去我所愛的丈夫、愛情、婚姻、家庭,最起碼,我的身心都還是完整的,自由的。」
她歎了口氣,神情充滿了疲憊,毫無遮掩地展露在大書眼前。這一刻的她,是最真實的她,卸去了防備與自尊,不再在面子上去作無謂的計較。
「你很清楚,今天是誰先開口要離婚,所以想離婚的是他,我並不想……我不怕在你面前承認,當載文說要離婚的時候,我的心承受了何等嚴酷的殺傷力!我也不怕告訴你,今天我一直在找他,就是希望事情能有轉機,不至於真的覆水難收。可是就在不久前,我放棄了掙扎與努力,我決定離婚了,因為我認清了事實,認清了我與載文之間的不同。
「我是個孤兒,還未從孤兒院被領養以前,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無所有。現在我所擁有的事業、婚姻與載文,都是我努力經營付出而來的,對於我所擁有的,我非常珍惜,因為珍惜,我不輕言『離婚』二字;載文和我的不同,在於他一向擁有太多,他是富家子弟出身,有著一切富家子弟的現象和毛病,他從小到大要風得風、無往不利,幾乎不曾面對任何逆境,也可以說,我就是他第一個逆境。我們的婚姻原本十分美滿,感情也一直如膠似漆,但好了,現在問題來了,他直接丟出離婚的提議給我,想也沒想過要怎麼去化解問題,如果這樣,我還賴著不離婚,那我算什麼?
「你不該會以為我要負起教育他的責任吧?難道要我來告訴他,婚姻需要經營,需要相對誠意,需要幫助對方成長,需要不離不棄?我是他的妻子,我不是他的父母,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汪紫嫣苦笑著,淚光也隨著她的苦笑落成淚珠。「如果說,我的丈夫還需要我的教育,才會當個好丈夫,那我寧可把這分心思放在教育自己上面,我不如教教自己該如何學習放手,還有,該如何學習安排離婚以後的單身生活。」
呂大書看著她,默默地傾聽著。
「大書,我把我心裡的話都講出來了,也許你懂我在說什麼,也許你不懂,但我絕不用等待換取載文回頭。他如果能夠把我留住,那麼他現在就應該坐在這聽我說這些心路歷程,但是他沒有!他沒有,這就夠了,又何須再多說?留不留孩子,生不生孩子,早已無關緊要。是這個孩子讓我看見了婚姻的不足與缺失,看到了隱藏的危機,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