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傾心中忽然一動,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一閃而過,等要想去捉住什麼時,卻又不知到底是什麼感覺,來自哪裡。
史明明滿臉悲哀,淒然道:「小女兒本來已經把他忘得差不多了,已經不再經常想他了,可此時此刻再見到他時,卻好像一道閃電擊中了自己的心,整個人連著靈魂深處都驚悸了起來!她走上前抓住那個男人的衣服,口裡不停地說著話,可話翻來覆去只有一句,那就是——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不知道把這句話重複了多少遍,然後就哭了。
「那個男人似乎認出了她是誰,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她抱入了懷中。他動作好輕柔,他的胸膛又那麼溫暖,依假在他懷裡哭,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香味,感覺恍如隔世……從那以後,小女兒天天去那個荒蕪的小院,那個男子天天黃昏時就坐在院子裡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等她。她沒問那個男子是誰,為什麼會在那兒,她不想問,因為她有預感,只要她問了那個人的名字和身份,就會帶來很大的災難!」
裴傾的心跳動著,手指在輕輕地發著抖,很多問題她也想問,可是也不敢問,原因一樣——只怕得到的回答會揭穿更深沉的秘密,然後帶來更大的不祥與傷害!於是她硬是把心底的疑問生生壓了下去,不去追究。
「自從小女兒見到那個男子後,她再見到依羅島主人時,神情就不自然了,她開始害怕依羅島主人的靠近,躲避他的碰觸與擁抱……依羅島主人像是感覺出了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如即往地天天送她禮物,天天陪她下棋。
「這樣的日子持續得越久,小女孩就覺得越受不了,幾乎快要崩潰,於是她跑去路男子說,帶我走吧!帶我走吧!像我十三歲那年把我從太守六公子的手裡救出來一樣地把我從這個地方救出去吧!男子問她怎麼你覺得依羅島就像當初太守六公子那麼的可惡與恐怖嗎?小女兒猶豫了,老實說,其實她在依羅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根本是被大家捧在掌心中寵著的珍寶,那悠閒自在的生活本是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幸福,她的丈夫雖然長得不好看,可是對她那麼溫柔體貼,一個女孩子有了這麼多,還能奢求什麼呢?可是——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加起來,到了那男子面前,就頓時黯然失色!只要能和那男子在一起,即使丟棄了所有,又怎麼樣呢?於是小女兒又哭著要求那個男子帶他走。
「男子默默地沉思了很久很久,臉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一種表情來,既不喜悅,也不難過,更像是無所謂、悲哀和自嘲等情緒融合在一起的那種神態……這種神態小女兒當時沒怎麼放在心上,但是後來每回回想起來時,都如針芒在背,刻骨銘心,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男子說,好,我帶你走。」
史明明又重複了一遍:「好,我帶你走。」說這句話時,她完全麻木,沒有一絲表情,但語音中卻透出了濃濃的淒涼。她長長的睫毛抬起,睫毛下的眼睛清明得像剔透的玉石:「姐姐,有時候一句承諾,是會跟人一輩子的,你相信麼?」
第八章
裴傾在那樣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史明明見她點頭,便輕笑了一下,繼續道:「那個晚上,小女兒摒退了所有的下人們,然後開始收拾細軟包袱,準備逃走。在收拾的過程中,每碰到一件依羅島主人送給她的禮物,她都會猶豫好半天,心中覺得對不起依羅島主人,可是每次想起那個男子燦爛的眼睛和溫潤的笑容,心就會一次次地堅定回來。就在她快收拾好東西時,突然有人敲門……
「像是做賊被人抓住了似的,她緊張得手一鬆,包袱就掉到了地上,金銀細軟散了一地。她手忙腳亂地把包袱一收塞到被子底下,然後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依羅島的主人。小女兒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剛才細軟散落在地的聲音,但是卻看見了依羅島主人臉上的神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平和,平和到深沉,像海水一樣的深沉,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依羅島的主人問了她幾個問題,都是些很平常的問題,她慌慌張張地回答,畢竟心虛,所以答話就非常不自然,那主人卻似乎沒有發現她的不安和異常,擺開了棋盤,對她說我們來下盤棋吧。
「此時此刻,小女兒她哪有心情下棋,所以就推托說自己不太舒服,想早點休息,請他明天再來對弈。誰料那依羅島主人注視了她半晌,堅持非要立刻下,並說:『如果你能贏我,我就告訴你一件事情;如果你輸了,那麼換你告訴我一件事情。』小女兒沒有辦法,只好坐下陪他下棋,她的心很亂,因此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連輸了三盤,最後她實在心亂如麻,伸手想拿棋子時,衣袖卻勾住了棋盤的角,一帶,整盤棋都掉到了地上,棋子滾了一地,那聲音響成了一片,每一下都似乎是掉在了她的心頭上!」
裴傾咬著唇,問:「他肯定知道了那小女兒的私情。想必就是藉著下棋想要她親自招供出來,是嗎?」
史明明目光飄忽、彷彿完全沒有聽到她的發問,講了下去:「小女兒惶恐地去撿棋子,依羅島主人卻把她拉了起來,對她說:『好了,現在該你告訴我一件事情了。,小女兒心怦怦地跳得厲害,卻仍是裝傻說:『什麼事情?我不知道啊。』依羅島主人說:『你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想要告訴我嗎?』小女兒說:『沒有。』然後依羅島主人就望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女兒以為他不會再開口說話時,他卻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掀起了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那麼,這是什麼?』小女兒嚇得臉都白了,可心中還是存著僥倖,認為也許他並不知道自己要私奔的事情,就說了謊話:『我只是無聊之極,把東西收拾一下,打發時間而已……』話說了一半,瞧見了依羅島主人的眼神,驀然間就講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