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龍國公爵府
這天,兩頂軟轎搖呀搖,搖進江家大門,府裡老老少少奴僕婢女,皆羅列門首屏息以待。
轎子砰然落地,前頭那頂簾兒一掀,跨出個身形高大、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他如鷹的眼眸往深人掃視一遍後,立刻發現些許不對勁,便沉聲問:
「羽寒人呢?」
只見四下之人皆沉默不敢作聲,垂眼望向地面。
這名男子乃玄龍國世襲一等公爵江鳳梧。他身為貴族後裔,不論對裡對外都講究主子氣派。他口中的羽寒是哥哥江龍天的獨子,江龍天死後,江鳳梧繼承爵位,並扶養江羽寒長大。「羽寒他受了風寒,正在房間歇息。」說話者是領眾人前來迎接的公爵夫人金氏,三十餘歲的她,顏未殘、色未衰,歲月侵蝕不去她過往擁有的如花美貌。
「又生病了?我看他根本生病是假,偷懶是真!讓我打他幾頓板子包準藥到病除!」江鳳梧氣得雙眉直豎。
金氏聞言輕笑。「老爺,您這一路風塵勞頓,怎麼一回來就想打羽寒?敢情您是想羽寒想過頭了,恨不得打他幾下以示疼愛呢!」
這金氏談笑風生,渾然不顧丈夫一身怒氣。
果然,江鳳梧被妻子這番調侃過後,眉眼立刻歸位,嘴角還揚起笑意來。
「別理羽寒那小子了!來,瞧我帶回了什麼!」
他牽起妻子的手往後邊那頂轎子去。
轎夫將簾子一掀,立時兩道清澈的目光射向金氏,令她渾身一顫。這對目光怎會如此熟悉?金氏心中詫異。
婢女將轎中之人扶出來,那是個才十多歲、身穿素白綾襖的女孩,雖然形容尚小,但那眉、那眼、那鼻、那嘴,活脫脫就像一個人。
一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女孩膚色極白,一頭烏黑的發任其披散在身後,將她一身素衣襯托得皚如霜雪。
她俏生生地站在江府一家子面前,一點畏懼也沒有,水漾的眸靜靜凝視金氏。
「你……」金氏驟然雙腳發軟,瞪著眼前這張堪稱絕世的面容,心口就像被刀戳般喃喃叫出一聲:「芙姐……」
江鳳梧察覺妻子的失態,伸出手來扶住了她。
女孩不慌不忙,盈盈大眼掃過江府上上下下百餘口,全然不顧旁人間著或讚歎或驚訝的目光,只將眼睛看定面前之人。
「蝶姨,我娘已經過世了。」
她的嗓聲清亮,雖然口音尚幼,語氣聽起來卻似大人。雖然從未見過金氏,但看對方與母親十分肖似,姨父又親熱地牽著她,便知是母親的孿生妹妹金蝴蝶。
「你、你是芙姐的女兒?」金氏瞪大眼,眉心皺了起來。
「是的,我是唐問天與金芙蓉之女,唐珂羅。」她說這話時有股凜然的傲氣。
此語一出,在場熟悉江湖事之人無不大驚,因為想起一個月前,唐問天與金芙蓉夫婦戰死於寂天頂的武林憾事。
只見唐珂羅一張俏臉全無表情,對週遭的變動毫不在意。
「好了,咱們進去再說。」江鳳梧扶著已然驚呆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將她帶入內堂,金氏微隆的小腹裡正是他企盼已久的孩子。
唐珂羅默不作聲跟著進入。江家大宅猶如深宮內苑,雖然富麗堂皇,卻也透著森森陰寒。豪門多敗德之事呀……她不禁輕歎口氣,心想自己不會在這種地方久待,所以也不甚在乎。
大廳內,金氏坐在椅上,渾身彷彿攤軟了一般,呆呆凝視著外甥女,許久才問出一句:「芙姐過世了?什麼時候的事?」
江鳳梧回答:「就上個月。唉,我不忍讓你知曉,所以苦苦隱瞞。芙姐因為和人決鬥,不幸死於對方手下。」
「誰?是誰害死芙姐?」金氏咬牙切齒,忍住眼淚。
「唉,小蝶,你要冷靜聽我說。」江鳳梧握住妻子的手。「和姐姐決鬥的人,就是姐夫唐問天!」
「什麼?竟然……是他?」金氏從椅子上猛然站起,走到唐珂羅身邊,緊緊抓住她的肩頭,顫聲問:「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爹娘發了帖子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決鬥,一分高下,蝶姨不曉得嗎?」唐珂羅沉靜說著,當作別人的事似的。
「我……我有了身子,足不出戶好幾個月了。」金氏瞪向丈夫。「你居然什麼都沒告訴我,」
江鳳梧連忙解釋:「你這幾個月胎兒不穩,我怕刺激太大害了孩兒,所以沒敢跟你說!」
唐珂羅讓金氏在椅上坐下。「蝶姨莫怪姨父,他也是為您好。我娘那種剛烈的脾氣蝶姨也知道,她要怎樣就怎樣,打不過我爹一直是她的心病,因此我娘趁著寂天頂之會逼我爹一決勝負。可是我爹卻一直讓我娘,我娘心中不忿,招招對準我爹的要害,結果我爹為了自保,不小心誤殺了我娘,隨後我爹也跟著自刎了。」
她這話說得爽爽脆脆,彷彿這是尋常武林決鬥似的,任誰都很難相信她說的是自己父母同歸於盡的悲慘恨事。
江鳳梧接著說:「得到姐姐姐夫兩人決戰的消息後,我立時趕赴寂天頂,但已經來不及了,況且那裡也不是我這種身份能去的地方。我看珂羅孤苦無依,就將她接來同住,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芙姐傻,他……更傻!」金氏眼睛汪著淚,看著唐珂羅。「今後你儘管住下來,我會把你當成自己女兒看待……你今年幾歲了?」
金氏自嫁入豪門後就跟武林隔絕,與其姐更是形同陌路,從不知有這樣一個外甥女。只見這唐珂羅年紀雖小,卻氣度非凡,就如她那位名聲響徹天下的阿姐般,自幼即異於常人。
「我十二歲。」唐珂羅說話語氣仍是淡淡的。
「比羽寒還小三歲。」金氏深深望著唐珂羅清麗的容顏,心中一陣隱痛。
「羽寒是誰?」唐珂羅裝作不經意地問,心中卻萬分關注。
江鳳梧臉有得色,答道:「羽寒是我大哥的孩子,他才十五歲就中了舉人,明年春天就要上京參加會試……咦,怎不見羽寒出來見客,不是派人去叫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