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動聽,笙歌悅耳,眾人都拋棄往日的拘束緊張,沉浸在這柔媚靡靡的氛圍中。
只有一個人例外。不,也許還有一個。
鍾慕卿一手執杯,遮擋住幾乎咬出血的雙唇;單拳緊握,關節用力到發白;朝服之下汗珠不斷從皮膚滲出。他這一生從沒感到像現在般痛苦無奈。
不行!在講究禮儀的地方,他絕不能有半點失態……
「鍾將軍,本宮安排的節目可合您的意?」詩華面帶關切,絲毫不把皇兄臉上不悅表情當一回事。
因為即使出於關心,堂堂公主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一個臣子如此厚愛,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眾人目光果然又從助興節目上轉到這邊,有瞭然,更有嫉妒。
鍾慕卿按捺下亟欲逃離的衝動,艱難咧開嘴勉強笑道:「公主蕙質蘭心,安排的節目非常出色,臣很喜歡。」
「那你怎麼面有難色……不喜歡要說出來,等將軍以後又打了勝仗,本宮好另外準備啊!」詩華水靈靈的眼睛似充滿失望,讓人好生憐惜,眸光深處卻有著掩不住的得意。
鍾慕卿知道自己現在說一句,她勢必反駁一句,總之動輒得咎就是了。他倒不在乎同僚們對自己的看法,多年艱苦歷練和乍然平步青雲已讓他寵辱不驚。
關鍵是,他現在著實難受極了。
鍾慕卿深吸一口氣,站立抱拳道:「臣……身體偶然不適,惟恐掃了陛下、公主和諸位的雅興,想先行告退,望陛下准許。」
「將軍……你就這麼急著要離開?」公主靈動眼中已然有了淚水。「皇帝哥哥,我好失敗哦,連這個都準備不好,還算什麼公主啊!」
「公主誤會了,臣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鍾慕卿不禁佩服她高超的演技,比起小時候只一味發飆撒潑,實在高明太多。
「慕卿,朕知道你連日征戰,回來應酬又多,身體不適也是常情。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幾日後朕還有新的軍情要與你商量。」
皇帝一直不動聲色觀察著兩人,他此時突然發話,在鍾慕卿聽來不啻天籟。
鍾慕卿急忙叩首謝恩,用盡全部力氣,挺直了腰桿走出宮殿大門。
外面清新的空氣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沒有時間了!身後衣衫汗濕了一大片。
他沒有立刻回將軍府,反而直奔早在宴席上就盼望去的地方——茅房,解決問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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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邸
庭院裡因為昨夜狂風大作,一地殘花。
迴廊裡婢女穿梭,隱約可以聞到淡淡藥味。
上首座裡的男子丰神俊朗,但面色稍顯蒼白,沒有往日精神。渾身懶洋洋的,幾乎連長時間站立的力氣也不想多浪費。
因為待客之道禮貌客氣,嘴角掛著淡淡微笑,而這種勉強的笑容倒更能讓人增加幾份心疼。
「鍾將軍只是吃多些巴豆,又沒及時治療,所以……不過用老夫開的藥方調養幾日就可以痊癒。」
宮廷御醫因皇帝的特別關照,前來診治。鍾慕卿現在身價可不比從前,幾乎牽他一發而動神武全身。
畢竟虎嘯仍對富庶的神武虎視眈眈,前方征戰的大將不能出任何差錯。
「多謝大夫,慕卿瞭解。還勞煩您轉告陛下,請他放心,臣不日即可繼續到軍營操練治軍。」
「呵呵,不急不急,將軍該重視自己的身體才是。不過,將軍怎會誤食劑量這麼重的瀉藥巴豆?」
鍾慕卿俊臉一紅,麥色肌膚裡透出微微紅色,竟有一種風情。
他斂眉,稍稍別開眼。「在下粗心慣了,也許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感染了風寒,也不一定是巴豆瀉藥……」
御醫知他有所隱瞞,也不點破,頷首道:「老夫已診斷完了,望將軍務必按照藥方調理,盡早康復。告辭了。」
「謝謝大夫。」待他走遠,鍾慕卿才長長舒了口氣。
他向來缺乏面不改色說謊的本領,而在老太醫那雙睿智的眼睛下更是難堪。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誤吃了什麼,其實,歸根究柢還不是因為……
罷了罷了,就當為自己當年的衝動再付一次代價。她應該滿意了吧?到底還要糾纏到什麼時候?
女人心,海底針。這野馬公主的心思,比繡花針還纖細尖銳。對她的無理取鬧鐘慕卿不是不氣憤,更不是逆來順受。但陛下的重用與知遇之恩,束縛著他不能任意妄為。
但若她再用小手段整治他,他又該怎麼辦?
鍾慕卿苦笑,這一生,總是起伏不平坦啊。
目光流向窗外,太陽西沉,映紅了天邊雲彩。明天,該是一個艷陽晴朗的好天氣吧!
第四章
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說不出的慵懶舒服。偷得浮生半日閒,鍾慕卿拒絕部下的跟隨,自己牽著心愛的戰馬,到城郊踏青。
一襲棉布長衫,沒有刀光劍影和沉重盔甲。輕鬆外出散心,這是與上戰場截然不同的感覺。
前方串串銀鈴般的笑聲隱約傳來,充滿少女的輕盈嬌柔。
被這極有活力的笑聲感染,鍾慕卿不禁微笑。國家打了勝仗,連百姓也比以前開心。
也許是在思考其他問題,也或許是心情格外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循著笑聲來到湖畔。
若是以往,向來嚴守本分的他,絕對不會明知故犯到有女孩子的地方。對於自己所不瞭解的異性,他向來敬而遠之,遠遠觀望就好。
只見少女在鞦韆上來迴盪著,身後侍女小心而用力的推著她後背,使之能蕩得更高更遠,也更刺激。
長裙在空中飄舞,迤邐在草地上時又彷彿將嫩草輕輕撫摸。
鍾慕卿回過神來,俊臉頓時微紅,似乎覺得自己偷窺一事唐突了佳人,趕緊牽著馬要離開。
「高點,再高點嘛,不然多沒意思。」
身形頓住,那傳來的聲音對他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
鍾慕卿幾乎無力到苦笑。什麼冤家路窄、狹路相逢,這下他可是全都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