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在這裡?」莊心倫最先開了口,她臉上是少見的驚訝和一點點的錯愕。她先是看著梁斐然臉上極不自然的神情,又朝身後默不作聲的耿青雲望了望。
「對不起,我……」梁斐然不知道要如何啟口,她好像是一個笨賊被活逮了一般。
耿青雲反而表情冷漠地放下了購物袋,什麼話也不說,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梁斐然似的。
「喔,泡麵的筷子我竟忘了拿,青雲,車子借我,我去去就回來。」莊心倫有意避開地說。
莊心倫找了藉口出去,這讓梁斐然大起疑心:莊心倫為什麼會這樣做?她一向視梁斐然為眼中釘,這會兒竟如此大方的製造他們獨處的機會?難道讓她這麼放心的原因是因為耿青雲這段日子對她做了什麼承諾嗎?可怕的疑問,她忍不住歎息,眼前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答案了;但是,她真的可以得到所有的答案嗎?
耿青雲坐在床沿,一言不發地抽著煙。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抽煙,以前他是不抽的,削瘦的臉、靜靜吞雲吐霧的他,是何等的陌生啊?!
「這些日子以來,你過得好嗎?」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現在就站在他眼前,屏住呼吸,梁斐然力求冷靜地看著耿青雲——她朝夕思念的人。
「你不該來的,來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不和我聯絡?你知道我根本就找不到你。」
「我不是要你不要花心思找我?而且你不是應該在忙著畢業的事嗎?」
「我更應該找到你,和你見一面,好好地說清楚。」
「我在信上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對我而言,我只覺得你是在敷衍我罷了。說什麼你的身世讓你失去了理智,害死了秦姨,說你不會原諒自己……這一切都是你想逃避現實的藉口,失去親人也許會哀慟,但是,你連你自己都害死了。」
「說完了嗎?」
「不,你根本沒有聽進去。你忘了你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嗎?我們要一起畢業,一起出國深造,一起完成人生每一個階段的考驗。你若真的忘了,我可以再一字一句地告訴你,不管……」她急了,他怎麼可以這麼淡然?
耿青雲似乎一點耐心也沒有,他打斷她:
「那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只想過著眼前快樂的日子;現在的耿青雲,只是個大學肄業的普通人,不再是個意氣風發、滿懷著理想的有志青年,我再也不能給任何人什麼樣的承諾。」
「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我也不會改變我自己。如果你真的認為什麼都給不起,至少你該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你一起度過所有的難關啊。你為什麼就這麼篤定我不能深深愛你到永遠?不管事情變成什麼局面,我都還是我,為什麼你就要以為我不能,你應該相信我能夠做到的。」
「我就是相信你會做到。」他沉悶地接著她的話尾說著。「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值得你這樣的等待,你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只是耿家的寄生蟲,說穿了我也只是個酒女的私生子,又能怨懟什麼?我不是變了,我本來就應該過這樣的日子,這才是我的真面目……」
「你胡說!」這次換她打斷他。天啊!她真希望他的自暴自棄是開玩笑的,否則梁斐然是絕對招架不住他這樣的言論。
耿青雲的面無表情,讓梁斐然心痛無比。但有些話,她還是非說不可。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的長輩?不管怎麼樣,他們始終是生你、養你的親生父母,雖然真相來得有點遲,導致了一些誤會;可是,你是耿家的孩子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秦姨地下有知的話,也不會希望你變成這個樣子;你難道忘了秦姨是多麼愛你,她心裡也自責了許多年不是嗎?你為什麼就不能多去體諒和理解?錯誤也好,罪惡也罷,都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如果你真的覺得你身上有罪,就應該用這樣的方式贖罪,盲目的逃避是不會有結果的。上一代的遺憾已經造成,下一代的我們還有一段長路要走呢。原諒他們吧,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看吧?!這就是我們明顯不一樣的地方。你是天使,而我卻像個魔鬼,我們怎麼可能會有未來呢?我只會帶給你不幸和醜惡的命運。走吧,你快走啊。」
相較於梁斐然的激動,耿青雲的表情更是淡漠得令人心寒。到底要怎麼樣耿青雲才肯軟化現在的態度呢?
「為什麼?看著我說出真話,好嗎?」她懇求著。
「也許事情本來可以有所轉變的,可是,我又將事情弄得更糟了。總之,我就是個麻煩的攪局者,你不要再浪費唇舌在我身上,我求你,忘記我這個人吧?」
「從半年以前,你就開始要我放棄你,直到現在,你還是執意要我退出;可是,你所說的那麼多的藉口中,沒有一個是真正能夠說服我的……你可不可以真正說出一個不能愛我的理由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我們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要你這樣無病呻吟,我們有共同的過去,而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共同的未來,這些都是你曾經說過的,不是嗎?我們真的不能再續繼嗎?」她苦澀地問著。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無從選擇。」
「那……莊心倫真的是你最後的選擇?」
窗外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了,雨點滴在窗台外石棉瓦上的聲音是梁斐然從來不曾認真聽過的,而此刻卻清楚地咚咚作響,像是等待判決的沉重鼓聲,差一點就要讓她停止了自己的心跳。
「相信你自己看到的吧。我和她在一起比較快樂,也相互瞭解。」
連梁斐然自己都很難相信親耳聽著耿青雲吐這句話之後,她竟然還可以安然地走下樓。她魂不附體地走出了長長的巷子,雨愈下愈大,當她走在雨中,她的腦袋就像是僵硬了一樣不能運轉,但仍有幾條神經還不死心地在她的腦子裡極度拉扯著;可是,她再也沒有理由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