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沒得後悔了。生者何歡?死者何堪?一切就這樣倉卒地畫下了句點。
另一個不得不讓梁斐然覺得遺憾的是,江世F在耿青雲出事的那一天,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她的眼前倒下,雖然她在驚恐萬分的血泊中還能夠冷靜地扶著耿青雲到醫院;但是,江世F的精神卻受到創傷了,之後的她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江世傑雖然安排了江世F做了許多的心理治療,但是,江世F卻真的崩潰了。她的記憶彷彿就在目睹耿青雲受傷時——最驚懼的那一刻永遠地定格了。
梁斐然無法用言語和她溝通了,看著江世F年輕、清秀的臉龐……她想,江世F一定不知道耿青雲已經死了吧?不能感受到死亡的殘酷,那能不能算是現在的江世F僅有的幸福呢?
「我們還是決定要把世F送到大哥那兒去,西雅圖的環境很好,比較有利於她現在的病況。」江世傑說。
以前,江世F總是愛拿自己的哥哥和梁斐然開玩笑;現在,三個人在房間裡,所有的感覺都只剩下無奈的歎息了。
「二哥,你相信有神嗎?為什麼他要做這樣的安排?青雲和世F都是好人,不是嗎?如果世界上沒有神的存在,我們又能期盼什麼未來呢?世F這麼開朗、善良,老天卻要這樣捉弄她?」
「放心吧,醫院方面還是認為世F的情況是很樂觀的,換一個環境也許就可以解決所有的事情了。倒是青雲的死,你表現得太堅強了,堅強得令人心疼;其實,你不需要壓抑你的情緒,大家都很關心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總是讓別人擔心。」梁斐然笑了笑說,「二哥,我每天都會為世F祝禱的,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想事情都告一個段落了,大家都必須回到原來的方向,好好地努力活著,我也該振作起來才是。」
「你真的不想留在台北?看不到你努力的模樣,我既心疼又擔心。」
「我帶的班級今年夏天就要考高中了,我得回去和他們一起努力。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回來,或者就到國外,和父母親生活在一起。不過,我是希望自己能夠回到台北,這裡畢竟是我成長的地方,而且大家都對我這麼好,我是應該回來的。」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多了。我和心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的風風雨雨,我們也通過了愛情的考驗,下個月我們就要訂婚了。」
「真的嗎?真的太好了!希望你們結婚時,世F已經康復了,我一定會趕回來的。」
「就請你多多祈禱,讓神賜福給我們週遭的所有人吧。」
「嗯。對了,二哥,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謝謝你當年送我的淚眼娃娃。」她簡單扼要地說著;事實上,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直對那個淚眼娃娃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什麼?」他好像沒聽懂她這似乎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喔,沒什麼。」她也被他不知情的表情怔了一下。真奇怪,難道江世傑已經忘了嗎?也許吧?因為那也不是頂重要的,畢竟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梁斐然在南下之前告別了所有的人,也像是在一一整理自己所有的心情一般。她抱著緬懷的心情回到學校附近走了走,也徒步在耿青雲家的大門外佇足了一些時間,後來回到唸書時所租的地方繞了繞,最後在天黑前回到陽明山上的家。
回到台北的這幾天,她就一個人住在山上的家裡;沒有什麼大變動的格局,讓梁斐然常常一個失神會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等待著一分天真浪漫的愛情,還會在寂寞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彈著野玫瑰。
人類能有記憶真的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當再度掉落記憶的深淵時,疾呼的門鈴聲讓她嚇了一跳。原來是倪正儀,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她呢?
「我聽世傑哥說,你還是要回到南部教書?」倪正儀穿著休閒服,神情似乎很疲倦。
「是啊,事情都告一個段落了,我當然要回去,這是我的工作啊。」她說。
「是熱愛工作,不再是逃避了?」
「當然,我已經因為一味地逃避,而得到了這麼大的教訓;而且,現在也無所謂逃避不逃避了,還會有更糟的事嗎?青雲走了,世F得送到國外的療養院慢慢治療,只有我,還僥倖地苟活著;不過,你放心吧,我會振作起來的,和一群活潑、好動的國中生一起生活,我是絕對沒有機會消沉下去的。」
「小斐,你真的長大了。其實,我一直不放心的就是你,雖然你嘴巴上不說,可是我知道青雲的死,對你絕對是很大的打擊。我今天跟著你走了一整天,當你在青雲家大門口前默不作聲地停留時,我真的很不忍心。」
「你跟著我一天!?為什麼?」梁斐然詫異地問。
「簡單的說,我怕你會想不開。」倪正儀苦笑著。
梁斐然仔細地打量著倪正儀,想到耿青雲最後和她說的那一番話。當時她只是再一次體會到她一直是心繫著耿青雲;對於倪正儀,她則完全沒有接納的理由。說不出為什麼,或許愛情本來就沒來由,更不是付出或等待一定成比例的事情啊。自己到底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究竟自己能擁有什麼樣的人生呢?
梁斐然從小就在雙親的呵護下成長,二十多個年頭都是一路平順的,連她在愛情的角色也是受盡別人的關愛。耿青雲死後,江世傑心疼她、擔心她;倪正儀也惦記著她,怕她會尋短……她真的不想要這樣,現在的她,總該為自己認真地做一些事情吧。
她淡淡地笑說著:
「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到洲子灣去看海,也許真會想投海尋死,因為到了海邊,我一定會想到我和青雲的約定。現在他走了,屬於彼此的所有夢想也不可能會實現了;但是,我不會做傻事的,請放心。,
「如果你想到海邊去,我可以陪你去,隨時都可以。」
「我會去的,」她搖著頭:「不過,不是現在。我還是要謝謝你,我們之間的感覺是別人不能取代的;一看到你,很自然就會讓我回想到大學時代的我們……你和世F是一對,而我和青雲是一對,即使後來發生了這麼多事,但我相信,最初的感動和情愫是別人無法取代的。」梁斐然走到琴邊,掀起琴蓋,無心地抖落了幾個音符。
「我不會勉強你為我改變心裡的感覺,我只是希望現在的你,能夠好好地過著每一天。你真的能讓我放心嗎?」
「說實話,我心裡非常難過,我不想欺騙你,我也騙不了你。青雲的死是我這一生最刻苦的痛,他這一次是真的走了,真的離開我了,對嗎?」
在耿青雲最好的朋友面前,梁斐然再也不能隱藏內心的激動,雖然一再隱忍著,最後她還是俯身在鋼琴鍵盤上哭了出來。
「哭吧,你本來就該痛哭一場的,哭過之後,自己把淚水擦乾。忘了嗎?你答應過我,有生之日都要快樂的。」
「我答應過你?」她驀然地抬起頭來,不解地看向他。
「喔,也沒什麼啦,也許你早已經忘了吧?那也沒關係,從現在開始也不遲,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能過得很快樂,這原本是你二十歲那年送給你的祝福,我……」
「有生之日都要快樂?那個淚眼娃娃是你……?」她不得不打斷他的話,好像所有的心事都在眼前瞬間攤了開來。
倪正儀笑著點點頭,梁斐然驚愕得無法言語。多年來她居然一直以為那個特別的淚眼娃娃是江世傑送的,殊不知錯過了倪正儀如此深厚的關懷?
老天!?她早該知道的,耿青雲不是也說過了嗎?那個「野玫瑰」的音樂盒是倪正儀挑選的;只有倪正儀才有這樣觀察入微的心意啊,他們甚至也曾同聲讚譽過同樣的一個燭台。
耿青雲臨死前一直強調倪正儀適合她,就是因為他知道倪正儀對她的用心;即使是掙扎,耿青雲也希望將她托付給倪正儀,那是他最後的一次放心哪!但是……愛情豈有因盛情難卻而必須接受的理由?梁斐然感歎著。
「正儀,我並不是不想去在乎你的感覺,我只是覺得……我不能就這樣接受了你。我比較希望你是以前的倪正儀,總是帶給我們幾個開心的男孩子;對我而言,你仍是世F的男朋友,我必須這麼認定。」梁斐然懇切地說著。
「也許是老天要捉弄我們幾個吧?青雲是喜歡你的,而你和世F都喜歡青雲,我卻喜歡你,當時我也不敢有什麼奢望,只好幫著青雲追求你。為了要你快樂,我也不希望世F有任何的機會去傷害你和青雲之間,所以,我便成了世F的男朋友。其實,這樣對世F是很不公平的,但到最後我已經無法分辨了。我可以瞭解青雲的想法,他和莊心倫同居後,他就不敢回頭找你了;可是,他對你最初的感動卻是愈來愈鮮明的。我想我真的可以瞭解青雲,現在,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會等待你,就像你等待青雲的執著一樣。」
為什麼?梁斐然還是沒有問出口。雖然倪正儀再度表明他的愛意,梁斐然也終於解開了多年以前的謎底——原來淚眼娃娃是倪正儀送的。他瑰麗的愛戀化成了最平實的衷心祝福,就是希望她能夠天天快樂。那麼在莊心倫和耿青雲住處發現的紙條也就是倪正儀寫的了……說梁斐然是「玫瑰園裡的天使」,那就是他開始幫忙耿青雲追求她所給的愛情提示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