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話了,還有人活著!」寧雨興奮地嚷著,根本不介意他的髒話,她心中只想著世界沒有拋棄她,她沒有被遺忘,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飄泊在海上的船看見燈塔。「你好嗎?你是誰?你在哪裡?我看不見你,我好害怕!我只是想拉開車窗,結果就變成這樣……」她一連問了幾個問題,「你怎麼不說話?你還在嗎?你……你別嚇我!你活著嗎?」
就在寧雨即將再哭出來的時候,李斯開口了。
「我還喘著氣呢!」接著是他一連串的咒罵聲。
由於聲音小,寧雨沒聽清他在罵什麼;但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她就安心不少,因為四周實在靜謐得可怕。
哭聲結束,李斯終於可以安靜一會兒。剛剛聽到驚叫聲,知道有人命大還活著,他也鬆了口氣,至少有人作伴。隨後不久便聽見她的喃喃自語並伴著哭聲,而且哭的聲音越來越大,他的傷口也隨著她的哭泣越來越痛,他這輩子最受不了也最討厭女人的哭聲,煩死人了,無奈之下只好出聲制止她。
「我……我很怕,你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嗎?」寧雨怯懦的問,她現在雖然也很害怕,但自從知道在她身邊的某一處還有人活著後,她便不再打冷顫。
「地震吧!」他猜想著,他記得好像搖晃了一陣子。
「我們還活著,對嗎?」她問著傻問題,只是單純的想從別人嘴裡確定一下。眼睛環顧四周,卻像瞎子般什麼都看不到。
「目前還活著。」李斯實話實說,當然如果他傷口的血還繼續奔流不止,那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我們會死對不對?我好怕,我想我的家人,我想他們……嗚嗚!」說著說著,她又忍不住哭了。
「媽的,閉嘴!」他吼道,才剛安靜一會兒,她怎麼又來了。
「可是我怕,我忍不住……嗚嗚……我再也見不到他們,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還沒向他們道歉……」
他的吼聲絲毫無法阻止她的魔音穿耳,她好似在外面闖了禍的小孩,只想躲回媽媽的懷裡,儘管媽媽會罵她、會罰她,但她還是覺得安全,想在媽媽的懷裡哭個夠,哭出心中恐懼。像與他比誰音階高似的,她哭的聲音更大了。
「妳別哭了!聽見沒有……」伴隨著一大串髒話罵著,但顯然沒什麼效用。
他的吼罵完全被她的哭聲掩蓋住,他的傷口不斷流血,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心口煩煩躁躁,突然砰的一聲,他好像撞上某樣東西,他悶哼一聲,他媽的!痛死了!他齜牙咧嘴忍不住又咒罵幾句。
「怎麼了?」她一驚,一時忘了哭。看見前方有個紅燈,一閃一閃隨後又滅了,她記得是她看到的那輛警車。「你是警察嗎?」
他靜默了一會兒,才道:「是。」
「那你怎麼還說髒話?」
「我……」他聰明的嚥下下面的話,「妳受傷沒有?」他想,或許是她受了傷,才哭個沒完沒了吧!
「我……我不知道。」她怔然。
「妳身上哪兒痛?」他繼續問。
「我……我不知道。」
他在跟白癡說話嗎?「該死的妳,從頭到腳摸一摸不會呀!」他幾乎要咬牙切齒才能忍住罵她的衝動。
「哦。」她果真聽話的從頭摸到腳,「我哪兒也不痛,沒受傷。」
李斯不禁自嘲,還真是奇跡,她竟然沒受什麼傷,走了什麼狗屎運。「那妳哭什麼?」他沒好氣的道。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果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我想家……嗚……」她又哭了。
他真想打自己嘴巴,她已經不哭了,他幹嘛提醒她啊,真是自作自受!「別哭、別哭。」他試著將自己的聲音壓低,再壓低。
「我怕……嗚嗚……我看不到你……」寧雨繼續哽咽著。
「別怕、別怕。」天啊!哭得他心煩意亂,他可從沒哄過女孩。不過,據剛才的經驗得知,他若吼她,她的哭聲一定會毫不客氣的蓋過他,他只好將聲音放柔,天知道,現在受傷的可是他耶。「妳試著爬到我這邊來,我應該在妳的右前方。」
「我……我不敢,我旁邊有血,我不敢動。」一說完,才想到或許她身邊有血肉模糊的死人,這下她更害怕了。「我怕,救我啊!」她緊緊抱住自己驚叫著。
「好、好,我過去、我過去,妳別叫了。」他投降了,心中咒罵連連,只得認命的向她那邊移動。途中又扯開了傷口,他痛得低咒幾聲。「好了,別哭了。」他摸到了這個愛哭鬼。
她哇的一聲變成嚎啕大哭,並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再也不肯放開。
媽啊!他要翻白眼了。「別哭、別哭,乖……」他試著安撫,但不管用。
驀地,在這漆黑的地方竟響起了歌聲,歌聲舒緩輕柔──
「在清晨芬芳的蓓蕾中,微風下草波向遠方輕流,在那生長著雛菊的野地裡……」
「真好聽!」寧雨哭著哭著,終於被歌聲吸引。
他見她不哭了,著實鬆了口氣,又接著繼續唱下去。
恍若幽冥地府、黑暗的宇宙裡飄蕩著柔緩的歌聲,也是這無盡黑暗裡唯一的聲音、唯一的希望;她的情緒也隨著歌聲漸漸的平緩下來。
聽他唱完後,寧雨問:「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小時候經常聽老媽唱,應該是搖籃曲吧。」他也不是很清楚,是童年盤旋在腦中的。剛才一心急,下意識地便唱了出來,沒想到還真有效。
「謝謝你唱歌給我聽,我現在已經不那麼害怕了。」她靜默了一會兒才問:
「我們會不會死呀?」
「不會,不久就會有人來救我們。」李斯篤定的道。雖然他心中覺得沒有獲救的可能,但為了讓自己的耳朵得到安靜,只好騙騙她。
然而這麼長的時間他沒有窒息的感覺,就說明這裡與外界是相通的,他們被埋得應該不深,重見天日或許還是有希望的。他雖是爛命一條,在世上也了無牽掛,但若真這麼死了,他還真是他媽的百分之百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