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了。」元震笑著歎息。「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拉下覆蓋住下半張臉的濕布巾,閉上眼,不大清醒的低語喃念:「今夜妳這樣盡心照顧我,如果真有怨言,也請妳千萬別說出口啊……」
語畢,隨即鬆開手掌。沈雩擰眉從他身上爬起來,心裡莫名浮映許多情緒,疑惑的、不解的、猜疑的;她看著已昏睡過去的他,想了好久好久,還是想不出可供解惑的答案。
從昨日冰上相遇,她就感覺到這個人對她不加掩飾的情意,似乎喜歡她很長一段時間了。可是,在這之前,他們只在沈府見過一次面,甚至連交談都沒有,他為何會喜歡她、忘不掉她?她很難平空想像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像很難理解為何此時胸臆之中會充塞著一種悶悶的、舒展不開的情緒。
這兩天以來,因為這個出現得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她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像被倒進五顏六色的顏料一般,突然增添好多色彩、好多奇怪的感受。
原來她也是有感覺的人。曾經,她以為她的無情無緒是天性使然,再大的事情都不能惹她皺一下眉頭。現在,短短的兩天時間裡,她不曾起過漣漪的心,卻翻天覆地變了個樣。
在她過往的歲月裡,何曾遇見過這般狂肆無禮之人?從沒有人敢對她不敬。她和每個人之間的距離,總是遠遠的、疏離的;她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太久,久到人們以為那就是她所喜愛的生活方式。也許,連她自己也這麼認為。
他人眼中尊貴的身份、出色的才藝,將她隔絕在別人觸碰不到的小小天地裡,沒有同伴和兄弟姊妹,她在備受保護的環境中成長,清冷的性子於焉養成。
雖有貼身侍女小雪的陪伴,但小雪的吵雜叨念,是一種聽而不聞的習慣,大多時候是沒聽進心裡的。她日日仰望藍天,想像天空的另一端,居住著一些怎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他們是開心的?還是痛苦的?不管如何,都是她一輩子無緣經歷的生活;是不是會有這樣一個人,願意和她交換這種嬌貴卻單調的生活?如果可以,她絕無二話願意答應。
直到她離開家門,終於徹底脫離那座華麗牢籠的限制,也在同時間明白,原來不管有無牢籠禁錮,她的性格都不會改變,她已經習慣沉默的自己,一旦出現其它改變,只會讓她感覺無措。
如果她因外在而有所改變,那從前的沈雩,是否將從此煙消雲散?
如果從前的沈雩不存在,此刻的她,又算什麼?
太多的問題惱得她頭痛,把打濕的布巾貼在他額上,沈雩在床沿坐下,頭痛著,沒半點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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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震身強體健,兩天即痊癒,反倒是照顧他的沈雩因他而感染風寒,在床上躺了幾天,病情無甚起色,讓小雪急得跳腳。元震知道不能再拖延,趁這一兩日天晴,要小雪整理行囊,帶沈雩到鎮上找大夫看病。
一層又一層的厚衣披風,把沈雩包得密不通風。她不想離開這住了幾個月的居所,但沒人理會病中沈雩的抗議,硬是把她抱上馬。如果和小雪共乘一匹馬還無所謂,偏偏小雪很輕易地就將主子給出賣,毫無異議讓元震抱著她共乘。
「小姐,我的身子這麼瘦小,怎麼抱得住妳?如果半路妳從馬背上掉下去,我可救不了妳。」很乾脆地把她推給元震。
頭昏腦沉、全身軟綿的沈雩,沒有表達意見的權利,一路上無可抗拒的靠在元震懷裡,由他緊緊護著抵達數里外的城鎮看大夫;又說西北冬雪襲人,沈雩屋子裡的存糧和柴薪不足以過冬,片面決定暫住在這個叫做平安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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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鎮
沒下雪的日子,小販先後出來擺攤做生意,路上行人不少。
沈雩病體初癒,像抹輕飄飄的遊魂,纖纖身形漫無目的地走在忙碌的街市裡。
「沈雩!妳鬧夠了沒?」
元震從後面追上來,擋住沈雩前進的腳步。
「鬧夠了沒?」沈雩深覺可笑,看著元震略帶譴責的面孔,揚唇說道:「我像是會任意胡鬧的人嗎?別人總說我太過沉靜,說我胡鬧的,你是頭一個。」
「是啊,能發掘出妳另一面的潛能,我的功勞不小哪!」元震也笑,唇邊浮現迷惑人心的深刻笑痕。只要她肯開口和他說話,被她誤會也沒關係。
「你唆使小雪賣了我們的馬匹,現在我們回不了家,你高興了?」
難得顯露心緒的沈雩,異常地在平素冷靜的聲音裡透露出情緒起伏。
「小姐,賣了馬也好,如果我們繼續住在那裡,恐怕捱不到大雪降臨,就被餓死或凍死了。我和小姐從沈家出來,是要陪小姐一起過妳想過的生活,不是要和妳冷死、餓死在那棟離京數百里的破房子裡的。」就連小雪也加入勸說行列。
「小雪,妳把馬匹賣了,是想長住在這座城鎮?」
「小姐啊,大雪就要降臨,不把馬賣了,在這裡度過冬天,難不成要四處騎馬去踏青?養著馬兒,就得多負擔一筆飼料錢,我們應該能省則省,日子不能過得像從前那般寬裕了。」
「小雪,妳倒好,來了一個元大哥,就毫不考慮把妳的小姐推到第二位去了。」沈雩垂下雙肩,有種被遺忘忽略的寂寥。
小姐,妳這是在吃元大哥的醋嗎?小雪滿心感動,幾乎脫口問道。但一抬頭,看見小姐清冷似冰的表情,她又把話全吞下去。
「嘻!」元震看主僕二人的對話十分稚氣,忍不住笑出聲。
「很好笑嗎?」沈雩瞪他一眼,從他身旁繞過往前行。
元震立即追上,走在她身邊,不著痕跡擋去路人與她擦身而過時不經意的碰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