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艾離去後,她打開袋口後發現,那只是一小綹用紅線系綁的頭髮。是什麼人的斷髮讓他如此珍視,每天掛在胸前不肯卸下?
只不過是一綹她親手削下的頭髮,是她不要的,他卻視若珍寶,日日隨身攜帶,不肯捨棄。
他說,是她送的東西,他必好好珍藏。
他偏執的死心眼,教她心憐不已;為了她,他竟能以命相搏,不在乎己身安危。
他的心意,她再無懷疑。回首過往,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她,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他都不後侮。是何種動力,推動他無怨無悔執意如此?
喜歡一個人,真能做到這種不求計償的地步?
凝視他毫無動靜的睡容好久好久,她有些困了,趴在床邊小睡,一下子沉入夢裡。夢裡有他和她,還有一名容顏秀麗的婦人在光點的盡頭等候。
「元震?」她揚聲問。白色迷霧又濃又厚,她看不清前方人影,揮手撥霧,卻徒勞無功。
他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神魂似不在軀殼裡,轉過身朝婦人的方向走去。
「元震!」她心生不祥,大喊他的名字。他不再回頭,腳步不停前行。
這一去,將陰陽兩隔!突來的話語打進她腦中,她心一急,提步猛追,不管濃霧遮蔽視線,不管會撞上什麼阻礙,她一定得追上他的腳步,不讓婦人帶走他!
「元震!」她不停喊著他的名字,他卻聽若未聞。他已經忘記她了嗎?不可以啊!「元震!別再定了!你忘記你的承諾了嗎?你快想起來啊!」
他面帶疑惑,回頭看她,嘴裡喃念:「我娘來找我,我要跟她走。」
「你娘親已經死了,她是來帶走你的,你不能過去!」
「我娘已經死了?」
「在你十五歲那年就死了!你現在跟她走,你就活不了了!」
「活不了?」
「你不能跟她定,你要活著。你忘記答應過我什麼嗎?要活著、要醒來的,你快想起來!」
「活著?醒來?」
他不停重複她的語尾,腦中湧上片段凌亂的回憶,回憶裡的女子和現在眼前女子的臉重迭,勾起更多凌亂的片段。
太多紛亂畫面惹他頭痛,他轉而面向另一端的婦人,婦人對他好溫柔的微笑,招招手要他過去;她沒給他任何壓力,他要過去那邊。
眼見元震就要接近婦人了,她厲聲一喊:「不可以!你不可以過去!不能忘記沈雩!你說過的承諾,不能忘記!」
說過的承諾,不能忘記?
她的話語從耳裡灌進心裡,他好像想起來了,他倒在血泊裡,曾對她承諾過,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你要是跟你娘親走了,你就再也醒不過來,那就等於背棄你說過的承諾,你不能說到卻沒做到!」
對,他不能背棄自己的承諾,他說到就得做到!
空洞的眼神漸漸聚焦,三魂七魄陸續歸位,潛藏心中的回憶全部億起,沒有一絲遺漏。
他想起他的娘親早已故世多年,想起他身受重傷,在昏迷前對她的承諾,他不能跟娘走,他不能走!
猛然回首,他心愛的女子就站在那裡,他展開一個迷人笑容對她說:
「我想起來了,我不走。」
她感動得快哭了,笑著奔向他,用力圈住他腰身,臉埋進他胸口緊緊擁抱。
他輕撫她的長髮,疼惜輕言:「沈雩,我心愛的女子。我說過的承諾一定做到,我不走了。」
「嗯……」在他懷裡微笑,不客氣地讓歡喜的淚水沾濕他衣服。
站在光點盡頭的美婦人,漾出一個沒人注意到的極淡笑容,一轉身,消失了蹤影。
她在夢裡緊緊擁抱他,他卻在真實裡,細細地凝望她。
回陽的這一段路,可真難走。
一個人在陰陽路上亂闖,忘記陽世種種,神魂飛離身軀,他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喪失,日日看著無數靈體來來去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分子,就這樣漫無頭緒地茫然飄蕩著。
後來,他看見了他的娘親,毫不考慮地要跟她走,沈雩卻在此時出現,聲嘶力竭將他喚回;若不是她即時出現,失去判斷能力的他,恐怕已隨母親定向另一個世界,還好有她啊。
躺在床上,他側首看著床邊的人兒,他都已經醒了,怎麼她還沒醒呢?
天氣冷,她沒披件毯子就趴著睡著了,真可惜他剛醒來,一點力氣都沒有,不能幫她蓋件衣物保暖。
從棉被裡伸出手,大掌輕覆住她握拳的手。她夢見些什麼?粉嫩小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頰畔卻有淚痕未乾。
在他溫暖的手覆蓋住沈雩涼冷的手背時,她就醒了。
她怔怔凝睇他瘦削的臉龐、帶笑的眸子,分不清眼前一切是虛是實?
「夢見了什麼?怎麼哭了?」他費力地抬高手,用拇指抹去她未干的淚。
不是夢!是真實的!她也笑了,帶著滿滿的感動。「你真的……醒了……」心跳得好快,因為高興,因為他實現了他的承諾。
「嗯,真的醒了,不會再讓妳擔心了。」知道她多掛心著他,他好想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喔,像他還陽前遇見她那樣。
「太好了……」失而復得的喜悅,讓她忘了俗世規範,避開他的傷口,伏靠在他頸窩處,感受他真實的存在。
「妳這麼熱情,會讓我不由得想著,就算多受傷幾次也沒關係--」
「別亂說啊!」她撐起身子,粉瞼嚴肅。一次的擔心受怕已教她吃足苦頭,再來一次會要了她的命的。
「好,對不住,我不該胡說八道。」糟糕,她的俏顏距離他這麼近,會害他胡思亂想的。
「睡了這麼多天,你肚子餓了吧,我去叫小雪幫你準備食物。」她要起身,他速度極快,抓住她�萰獺C
「等等再吃,先扶我坐好。」
沈雩皺皺眉。「傷口還沒好,不能亂動。」
「拜託妳行行好,我不知道到底躺了幾天,後背都要生瘡了。」唱作俱佳地皺成八字眉,可憐兮兮的模樣。
被他滑稽的樣子惹得一笑,她只好如他所願,幫他直立枕頭,扶著他頸項讓他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