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蘋果!」
小惡魔又出現了,小男孩當著她的面咬了那顆蘋果。
「還給我啦!你這個討厭鬼!」小女孩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搶回蘋果在另一頭咬了一大口。
少年旁觀著這一幕,考慮半晌之後決定不出面,小孩子打打鬧鬧本來就很正常,而他的小說卻正進入高潮呢。
於是兩人展開一場以蘋果為名的爭奪戰,腹背受敵且傷痕纍纍的犧牲品,最後滾落在沙泥地上,染了一身髒污。
「哇!你是壞人、你是壞人啦!」小女孩哭得驚天動地。「我最喜歡漢琛哥哥,最討厭小翔啦!我永遠都不要原諒你了啦!」
然後,小女孩不顧一切地衝出校門。
再也沒有回來。
*** *** ***
夕陽餘暉從落地窗外斜照進來,康百翔沐浴在橙橘的光暈中,回憶著久遠的往事,緊緊鎖住的眉頭一直未能鬆開。
午時,他將不省人事的何唯茜帶回康家位於日光的別墅,此刻她正睡在他的床上,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卻還沒有轉醒的跡象。
醫生說她沒有大礙,只是睡眠不足又受了驚嚇,休息夠了自然會醒。但是在她還沒清醒之前,他無法安心。
從她激烈的反應,他幾乎可以確定何唯茜就是「西西」--一個被他叫錯名字,並且堅持將錯就錯的童年玩伴。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對她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為什麼特愛捉弄她,也說明為什麼他如此忌諱她說出「永遠不原諒你」這句威脅。
他家中有一些童年時期的生活照,仔細回想,不難發現「西西」與何唯茜的長相有著驚人的相似度。
只是,為什麼她會突然消失?
當時,很介意她的不告而別,雖然年紀漸長後他學會了遺忘,但潛意識裡總想把過去好好清算一番。
他一直在等,等她出現,並要求她收回最討厭他的那句話,所以,國小畢業後直升國中,國中畢業後直升高中。
他一直不曾離開那座與「西西」共同生活過的校園,如果「維揚中學」設立大學部,他也會繼續直升上去。
但是,在那段長達十二年的漫長等待中,她始終--沒有出現。
*** *** ***
蒼白的病房、刺鼻的藥水味、令人發抖的血腥氣息--
「爹地!」小女孩撲到病床前,恐懼地瞪大眼睛。「爹地你怎麼了?」
「爹地……受傷……了……」一開口,血液便從男子嘴角湧出。
「爹地!爹地!」小女孩痛苦地嗚咽。
她最愛的爹地全身都是好可怕好可怕的血,她知道什麼是流血,那好痛的,每次她受傷流血,都會一直哭一直哭,爹地流的血比她多好多,一定會好痛好痛好痛的!
「西西,不要哭。」男子艱困地抬起手臂,拭著女兒淚痕斑斑的小臉。
「嗚……不要……爹地痛痛……」女孩兒哭得更傷心,大顆大顆的眼淚狂湧不止。
「爹地不……不痛……乖……聽話……不可以哭……爹地會……難過……」他想安慰女兒,想和從前一樣把她抱在懷裡細心疼寵,可惜,力不從心。
他無力的手臂垂下,眼裡充滿絕望。
「爹地……」顫抖的小手牢牢抓住父親無力的掌,小女孩兒痛哭失聲。
「不要哭……西西……不哭……不要讓爹地……傷心……」
於是,遺言化成堅不可摧的魔咒。
七歲的小女孩,有一顆流淚的心,卻不再懂得流眼淚的滋味。
*** *** ***
「西西!醒一醒,妳在作惡夢啊!」康百翔略顯粗魯地搖醒她,試著將她從困境裡解救出來。
「康百翔!」她惶然地看著他,冷汗一滴滴滑下背脊。
「妳作惡夢了,妳的臉好蒼白!」他急切地撫著她的臉,眼裡寫滿擔心。
「我沒事。」反射似地避開他的碰觸,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妳欠我很多解釋。」他堅定地說道,雙手牢牢箝住她的肩,不讓她脫逃。「妳是西西,是我幼稚園和小一時的同學,妳曾經在『維揚中學』附設的幼稚園和小學部就讀過,對不對?」
回答他的,是一雙無措的眼,和一個無助的抽氣聲。
「妳為什麼突然離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別問。」何唯茜哀求似地回道。
就算她再遲鈍,也該猜到康百翔就是她童年時那個噩夢似的玩伴--全世界只有兩個人會喊她「西西」--一個是「小翔」,一個是她的父親。
歸根究柢,「小翔」才是始作俑者。年幼無知的他,把「茜」字讀成「西」,當她氣憤地跑回家向父親埋怨這件事,父親居然開懷大笑,從此也跟著「小翔」喊她「西西」。
那是一段她不願回想的往事,因為會帶來撕裂靈魂般的痛苦。
讀到她眼裡的掙扎,他想知道究竟有什麼事在糾纏著她、折磨著她。
「不行,我要知道妳為什麼一去不回,我要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後來又去了哪裡。」
「你別問!」她的語氣充滿責備,眼裡卻寫滿哀求。
「我可以一直跟妳耗下去,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得知道,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發生在妳身上所有的事,不論是好是壞,我全都要知道。」他的語氣堅定得不容任何人質疑。
「你這麼喜歡在別人傷口上灑鹽?」她看著他的眼神,可以說是怨恨的。
「我只知道妳不能把傷口藏起來,假裝自己不曾受傷,如果必須用力劃開傷口,才能把膿血逼出來、才能把傷口徹底治癒,那,就由我來做吧,因為我知道妳是個怕痛的膽小鬼。」
「你……」何唯茜痛苦地看著他,無法反駁。
「告訴我,拜託!」
「我……」她困難地嚥了嚥口水,卻無法拒絕他的請求。「我父親……在我剛上小學的那一年……出了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