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忡地望著散落一地的紙張,他有些訝異自己的失控。這些年來在商場上的磨練早已使他能冷靜駕馭個人情緒,沒想到區區一個楚心娃競能讓他失控。
他站起身正欲拾起酒杯,電話鈴聲適時響起,他拿起話筒。「嗯,麻煩接上來。」濃黑的眉不悅的聚攏,徵信社不該在此時打擾他,他最好有很好的理由!
「我不想聽太多廢話,直接講重點!」他不耐煩地打斷致電者的客套話,陰冷的聲音讓對方囁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出欲傳達的訊息。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打電話過來,有需要時我會找你的。」
漫長的等待只為復仇時刻到來,而今楚氏夫婦竟死了!空難,何其慘烈又戲劇性的死亡?在已布妥棋局只待驗收成果的前一刻,他們竟利用死亡逃脫了!.
突生的煩躁令他想大量攝取酒精。他拔開酒瓶發洩似地就著瓶口將酒液大口灌入喉中,酒精烘暖他的胃,卻不足以麻痺他的神智。這算什麼?變相的以死謝罪嗎?在他還未讓他們嘗到任何苦頭前他們竟敢死去,以為他會就此罷休?門都沒有!
他隨手按下音響放音鍵,「命運」迴響在偌大的房裡。
命運呀!正如復仇之門的開啟一般,永不回頭!而屬於楚家的命運正如同他親手啟動的復仇之輪,無人能阻止,無人能改變!
窗外仍舊陰雨綿綿,似在哀悼一瞬間就殯落的數百條生命,亦像是為楚家遺孤將面臨的處境落淚——
就讓他們為父母哀悼幾天吧!等他們品嚐夠喪親之痛後,有更多的「驚喜」等著他們。
☆☆☆
黃昏,金色的光芒自窗外斜射而進,為一片冷白的病房添了股溫暖的色調。
窗台旁的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孩,高吊的點滴沉默的流著,坐在病床邊的男人亦沉默的等待著。
女孩終於自昏睡中甦醒,心形的小臉蛋上有著一剎那的恍惚,而後倏然回想起昏倒前所接收到的訊息,臉色旋即轉為蒼白無比。
空難!那是真的嗎?爸媽他們……
「娃娃。」守在床邊的男人輕喚。
她抬起乾澀的雙眼看向他。「有沒有我爸媽的……」聲音粗啞的她,接下去的疑問卻再也問不出口。
誰來告訴她這不是真的,只是一場惡夢?空難……她多希望爸媽湊巧有事延誤了一天,或正好沒趕上那班出事的班機……
「娃娃……」
見到男子的表情,她已知道答案,淚水再度氾濫成災。
男人無語,他知道哭泣對悲傷的人來說是好的。
「劉大哥,你知道『他』回來了嗎?」她抬起淚眼,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我知道。」劉國維知道楚心娃口中的「他」是誰,更清楚「他」此次返台的目的。
她歎了口氣緩緩轉過臉,望著天花板只覺得累,好想就此長眠不醒。在天花板上,她彷彿見著父母的笑容及小雪姊溫柔的眼神。
「娃娃,你要小心他。」劉國維的叫聲喚回她渙散的精神。
「無所謂,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失去了。」只除了可憐的哥哥,她放得下他嗎?。
楚心娃幽歎口氣,想起那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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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套房的會客廳中,范修堯坐在真皮沙發上,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有關此次空難的追蹤報導。
螢幕上映出一張張痛不欲生的臉,一雙雙哭紅的眼,滿頭銀髮的老婦嘶號著昏厥在家人懷中。即使週遭圍繞著一堆陌生的臉孔,范修堯依然一眼就找到楚心娃,繼而才注意到她身旁的劉國維。
烏黑的長髮整齊地紮在頸後,素白的臉蛋上並無其他人彰顯於外的哀慟,楚心娃扶著靈柩,神情木然的面對這一切混亂。
一小群人沉不住氣的叫罵,受訪的男子激動的護罵並要求賠償。鏡頭一轉又報導著已尋獲黑盒子,榮航負責人召開記者會,中年男人一臉誠懇地說明賠償問題。最後是罹難者家屬的專訪——雙雙罹難的新婚夫妻,赴美完成開心手術卻喪生於意外中的乘客……最後訪問到一位雙親皆殞命於此次空難的女孩。
畫面轉到楚心娃蒼白的臉上,烏亮的髮絲上罩著一層水霧,外頭依舊下著毛毛細雨。她幽幽地抬起水眸凝望鏡頭,淚水終於禁錮不住地淌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令范修堯冷硬的心驀然抽動了一下。
「為什麼總要在事情發生後才急於補償?你們認為我們希罕那些錢嗎?再多的金錢也換不回我爸媽的命呀!為什麼……我只想尋回他們的屍體,卻連這樣也無法如願呢?我……我不要他們往生後還屍骨不全呀!嗚……不要再讓同樣的悲劇一再發生了,如果你們還有良心……」她哽咽不已,再也支撐不住地哭倒在劉國維懷裡。
微瞇著眼,范修堯陰暗的眸光凝住楚心娃的臉蛋。沒錯!她說得好極了。有些事確實是難以補償的,例如楚心民欠小雪的一條命……
冷銳的眸移向螢幕上的劉國維,他舉起酒杯遙敬昔日至交,正式向所有阻撓他復仇大計的人宣戰。沒有人可以成為他的阻礙,沒有人!
「敬你!國維!」他低喃道,仰頭喝乾杯中物。
不曾漏失劉國維臉上那顯而易見的擔憂,他的薄唇漾出冷笑。終於明瞭為何一向木訥的國維竟會一反常態,激動而熱切地要他停止對楚家的復仇計畫了!
原來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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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街頭繁華依舊,玻璃櫥窗裡璀璨依然,但觀賞的人心境卻已不如從前。撐著傘的嬌小身影眼中映不進街道兩旁的輝煌,只感受到空氣中的濕涼,天空罩著黯然的灰蒙。
楚心娃步出律師事務所已將近兩個小時了,卻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一夕之間失去雙親,家也毀了……一個沒有家人在的空屋也算「家」嗎?受不了再待在那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她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