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知道我在演戲?」她從床上起身,眼睛射出殺人的光芒。
「是的。」他站起身子,從她頭髮上拿下一朵玫瑰,輕輕滑過她的臉頰,淡笑道,「我說過,我有絕佳的耐心和毅力等你交心。」
「為什麼是我?」她第一次認真地注視他的眼睛。
以前她一直知道段月樓看她的目光和其他人不同,現在終於明白了,那一對霸道眸子中顯示的正是對她熱在心裡的決心,還有讓她不解的溫柔和憐惜。「我愛的一直是你。」他溫柔一笑,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替她開了房門,目送她離去。程蝶哀幾乎是飄著離開了他的房間,一隻手蓋住自己燙紅的額頭。
這太瘋狂了,先前包含情慾的吻都不及他最後印在她額頭上的晚安吻,輕輕柔柔地,卻又充滿了溫柔,讓她的額頭一直發燙到現在,心裡也冒出一串甜美的氣泡……這種甜蜜的感覺好熟悉、好讓人懷念,她到底在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感覺呢!?她慢慢地走下樓梯,拚命地回想這種她遺忘了很久的感覺,在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時,她忽然渾身一震,想起在十七歲那一年發生的事,幾乎讓她痛不欲生的往事。程蝶衣木然地放開自己的手,表情也從先前的迷惘轉為冷漠。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鄺雅雲了,在十七歲那一年,她已經將自己捨棄了。
她現在是程蝶衣,是一個沒有心、沒有愛的黑鬱金香,她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一點……
☆
隔天程蝶衣起了一大早,她換上簡單的泳裝打算晨泳。
住在希臘近十年,她一向用晨泳來保持身材和體力,雖然現在她是階下囚,卻有一整棟舒服的牢房,雖然目前沒有被釋放的可能,她也沒有半點虧待自己的打算。像一條美麗的人魚,她在游泳池來回游了兩、三圈,正想上岸休息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螺旋槳的聲音。「莫非蝙幅那傢伙良心發現了?」她喃喃自語,隨即從水池中爬起,披了一條大毛巾就往聲音處跑去。經過昨天勘查地形後,她知道直升機唯一可以降落的地方是後院的空地。才剛踏上後面的空地,程蝶衣就看見一架直升機正以平穩的速度降落,她瞇起眼睛,試著想從揚起的塵埃中看清楚直升機的人。
「哇!希臘果然是一個好地方,一下來就有大美人穿著泳裝接機。」螺旋槳一停,直升機上就跳下一個高個的東方男子,在看到程蝶衣之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一旦確認對方不是蝙蝠後。程蝶衣不禁後悔自己因為晨泳而沒有帶出隨身的小刀,這樣子威脅駕駛員或者是撂倒眼前的登徒子都會方便許多。
「哈羅!大美人,我是劉財福。」對方穿著休閒的POL0襯衫,展開雙臂欲擁抱蝶衣,想感覺一下正宗地中海式的熱情。就在蝶衣要出手給他一記耳光的時候,一隻手更快地將她向後一扯,瞬間她跌進了一具溫熱的堅硬胸膛,程蝶衣一歎,知道自己失去了逃脫的機會。「月樓!幹什麼這麼小氣?她是你在這裡找的玩伴?她的身體真是棒!」劉財福以台語說道。程蝶衣雖然是黑髮黑眼,但是卻有西方人高瘦的骨架,因此對方認定她不是台灣人,她絕對聽不懂台語,便開始用自己的語言粗俗地評價她。
「月樓!」
一聲甜膩的呼喊,適時地打斷了程蝶衣要發作的脾氣。
直升機走下來第二個人,是一個嬌滴滴的傳統嫻淑美女:撲了白粉地圓臉上有一張櫻桃小嘴,單眼皮的眼在看到段月樓後綻放異樣的光芒。她撐起一把碎花洋傘,更好笑的是穿著一整套高貴的日本和服!程蝶衣的嘴角不禁戲謔地上揚,看來段月樓並不歡迎他們的到來,因為他的兩道眉緊蹙在一起,連拉住她的手都不自覺地加強力道。她不動聲色,等著更多的驚奇。
「爸爸!」直升機中跳下了最後一個人,她是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頭上綁著兩條蝴蝶結,甚是可愛。「茜茜!?」段月樓一愣,看著飛而則至的小女孩。
程蝶衣這時從他懷中退開,似笑非笑地一攏身上的浴巾,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很討厭這種其樂融融的天倫圖。「你要上哪去?」段月樓回神,抓住了轉身欲離去的程蝶衣。
「月樓先生……」她回眸,噙著冷笑。
「你只有兩隻手,你打算擁抱幾個女人?」
像是要呼應她的話似的,小女孩和服美人同時撲進了他的懷中。
程蝶衣不再理會他的欲言又止,將一群人遠遠拋在身後。這個意外是從天而降的好機會,如果她不好好把握機會逃離,她就是一個傻瓜。她再一次回到前院的游泳池,噗通一聲跳進沁涼的池水中,昨晚她竟像個純真的十七少女,為他印在額頭上的吻臉紅了半天,真是丟人!他是個大騙子,已經有了一個看似親密的女友,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還敢信誓旦旦地想要她的心?!段月樓!她在心裡再一次詛咒他,他做了一件最不應該的事——欺騙!忽然之間,一陣刺痛猛然襲上心口,她遺忘了好久的痛楚突然毫無預兆地襲上她整個身子,程蝶衣為這突如其來的痛楚差點停止呼吸。
她忍著一口氣努力游回岸上,將嗆人鼻子中的水拚命咳出,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下了兩行淚水。「我必須堅強……我必須堅強……」
她撐起手臂喃喃自語,這是這幾年來,在自己快崩潰的時候她常說出的句子,就是這些自我鼓勵的話支持她一路走到了現在,她絕不能前功盡棄。
「你沒事吧?」她的背後響起熟悉的男音,正是受命要看守程蝶衣的田震。
「只是不小心嗆到。」她低著頭,用毛巾遮著自己的臉和一身狼狽,最後起身往屋內走去。她現在需要自己冷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