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嗎?我好像一直在休息。」江南故意裝委屈的樣子。
「你沒聽說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生病了就是要休息。」海潮故意板起臉,拉好被子,不容許他反抗。
江南服從地躺回床上,乖乖地閉上眼睛,歎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有點累了。
※ ※ ※
江南睡得極不安穩。
所有曾經到過的地方一一在他腦中重合,像無數的影像重重疊疊,既真實又虛幻,突然,他不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這是他從小到大最深沉的夢魘,也是他最沉痛的悲哀。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因此,他只好處處為家,卻處處無家。一處接著一處流浪,醒來時,霎時忘卻自己身在何處,只有靠著與爹地、媽咪通通電話,才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真實的存在。
他活得很努力,真的。
為了證明人生,他會刻意要自己敞開心胸,與周圍的人共同歡笑,把酒狂歡,但現在所有的笑聲陣陣向他襲來,為何他卻覺得震耳欲聾?
像是生命對他的嘲笑——
他自以為經歷很多,卻是一無所有。
海潮在書房裡看著江南桌上一疊厚厚的研究案底稿,和其他零零散散的參考資料——她從來不知道原來這是一份如此龐大而複雜的研究案。
為了不加重她的負擔,他獨自做了那麼多——難怪他會累出病來。
而她竟不知該如何幫助他……
她走回床邊,在心裡責怪他為什麼總是那麼體諒她,總是在她未會意前,就已經知道了她需要的是什麼。
這樣細心的男人,她怎能不愛?
忽然,她發現江南竟然滿臉潮紅,頭也不安地在枕上反覆轉動。她伸手一探,卻發現他的體溫高得嚇人。
她不禁責怪自己粗心,以為醫生打了退燒針就沒事了,竟然一直忘了幫他量體溫,沒想到他的高燒竟然又復發了。
她搜尋著每個抽屜,終於找出了溫度計,然後倒了杯水放在床邊。
「江老師,江南,你醒醒,我是海潮……」
江南似乎在囈語著什麼,仍然不穩地翻來翻去。
「江南,我是海潮……」
海潮……那個有著天使般容顏的女孩?真的是她嗎?
不,他不要醒來,海潮會不見……
「老師,你醒醒……」
不對,好像真的是海潮……
海潮看見他終於睜開眼睛,高興得差點歡呼。
「老師,你又發燒了,我幫你量量體溫。」海潮拿出溫度計。
他看了海潮一會兒,確定是她後,才緩緩張開嘴,讓她把溫度計放人他的嘴裡。
「你很不舒服嗎?」海潮看著表量時間,發現他還是一副不太清醒的樣子,不禁擔心地問道。
江南緩緩地搖搖頭,含著溫度計苦笑。
看他還笑得出來,海潮略為放心了。
她看看手錶,然後拿出溫度計,憂慮地看看江南。
「怎麼樣?」
「三十八度,比早上好多了。」
海潮坐到他身邊,看著他閉上眼睛,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拂過他額邊濃密的頭髮。
江南歎了口氣。
「你好像該回去了。」雖然百般不願,他還是得說。
海潮幫他拉好被子,搖了搖頭說:「不,我要留下來照顧你。」她的語氣是堅定的。
「謝謝。」江南睜開眼睛說道,那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海潮笑著點點頭,算是接受了,然後示意他趕快閉上眼睛。正要起身的時候,江南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抽屜裡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如果你需要的話……」
「謝謝。」海潮勉強地回答,然後匆匆起身離開。
為什麼既使在生病之時,他還能考慮到她的需要?
找到了毛巾和牙刷之後,海潮關上燈,進了浴室。和屋裡其餘各個角落一樣,浴室也充滿了獨屬於江南的氣息,溫暖而明亮,設計簡單卻不失高雅——當然,全然的男性化。奇怪的是,置身其中,她竟一點也不感覺突兀,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匆匆地盥洗完畢,她只穿了套頭衫和牛仔褲,厚重的外套、毛衣、圍巾等則抱在手上,不假思索地走出浴室後,才感覺到冬天的寒意,不禁打了個哆嗦。
她不想吵醒江南,故意輕手輕腳地走進房裡,打算在他書房的椅子上睡一夜,沒想到才剛坐下,就聽見他的聲音——
「上床吧,在那兒睡一夜你會著涼。」
海潮聽了差點沒跌下椅子。
「我……我……」黑暗中,她的聲音聽起來更顯嬌弱。
「放心吧,看我這副病容憔悴的樣子,不可能侵犯你的。」江南的聲音中滿是笑意。
和書房的桌椅相比,他的床顯然更具誘惑力……
她深吸了口氣,舉步走向他的大床,故意不去考慮所有的矜持,放縱自己躺進暖和的被窩裡,但還是刻意和他保持一些距離,並且故意背對他。
突然,她轉過身。
「為什麼你還不睡?」語氣中頗有興師問罪之意。
江南笑了。
「沒辦法,今天睡太久了,現在反而睡不著覺。」
海潮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覺得好多了嗎?」
「嗯,你累了吧?」第一次靠他那麼近,更覺得他的嗓音低沉而吸引人,輕柔的語調更令人感覺溫暖:
「累了,可是我懷疑自己能不能睡得著。」
「哦?要不要聽故事?」難得他有這個興致,海潮當然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江南想了一會兒,開始講一個古埃及的傳說,說是某個法老為了尋找背叛他的愛妃,因而不斷地輪迴轉世,卻從未成功;因此,埃及人根深柢固地相信死而復生和生命的輪迴……他說得煞有介事,帶她進入一個栩栩如生的古老傳說中。
「你真的該睡了。」海潮已經說了不下十次了,但江南似乎都刻意裝作沒聽見。這時,他們是面對面地躺在床上,海潮幾乎已經縮進他懷裡了。
「真的,你該睡了。」她又說了一次。
突然,江南毫無預備地伸手緊緊擁住她,臉埋在她如雲的發瀑中,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