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一陣緊縮,唐寧頓感慌亂,連呼吸都暫時停止。不,不能讓他看出她在緊張。唐寧甩甩兩條長辮,昂首走過去。
皇甫仲明有禮貌地為她打開車門。
他嘴角那抹笑意令她有股想跑的衝動。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坐上車的。
是左腳,還是右腳?哪只腳先進去?唐寧將思緒放在這上面。
一會兒後,「我們去山上走走。」皇甫仲明輕快地開場。
唐寧拘謹地點頭,表示沒意見,大有逆來順受的決心。
一路上,他安靜地駕駛,她則側著臉看車窗外,兩人很少交談,偶爾他禮貌地問候,她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全是不痛不癢的客套話,輕音樂橫在兩人中間。
車緩緩穿過充滿綠蔭的中山北路。
唐寧人雖看著窗外,心卻一刻也不放鬆地注意旁座的一舉一動,一路上觀察他。他是什麼樣的人?她想。
他的駕駛技術很好,車子性能佳.但沒耐心,不停地變換車道超車,而且不讓別人超他的車,存在顯示他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心態,一如自己早先的觀點——權貴後代。其實不能怪他,在富裕環境長大的小孩,很難要求他禮讓,因為從小大家都讓他,理所當然的「鴨霸」。
「討厭!前面的車子開那麼慢。」他被壅塞的交通搞得心浮氣躁。
「大概是新手上路。」她猜。
「我就是沒耐心,如果前面的車開得慢,很容易發火,這種個性似乎該改一改。」他有些懊惱。在她面前他再次破壞形象。
他竟然承認自己的缺點,倒教她吃驚,像他這般自負的人,應該不輕易認錯,尤其在別人面前。唐寧有些意外。
車與車的間隔窄得可讓人看清左右車內的動靜。右車窗外的計程車司機一直盯著她看,還做出親吻的嘴型。唐寧惡狠狠地瞪回去。
可是並沒嚇退司機,反而做出不雅的挑釁動作。
唐寧羞憤地轉過頭。
皇甫仲明察覺到有異,他按下車窗,一手扶著駕駛盤,一手橫伸過唐寧的胸前,扶在車窗上,像兇猛鷹隼捕捉獵物的眼神盯著司機,「幹什麼!」他憤怒地吼著。
司機夾著尾巴鑽去別的車道。
皇甫仲明這才縮手,又經過唐寧的胸前。
「不要理男那種沒水準的人!」他安慰道。
唐寧點頭,滿臉羞怯,是為了皇甫仲明的手碰到她的胸部,而且來回兩次。
好討厭,羞死了。她臉上的紅暈—直退不去。
他的視線重回馬路上,心裡在回味:剛剛好像不小心碰到她……柔軟……不小……而且貨真價實的第一圍。
他心情轉好,眉梢、眼底、嘴角都漾著愉悅。
唐寧盡收眼底。
他偷偷高興什麼?不會是暗地高興摸到她的……臭男生!難怪哥哥說男生都會找機會吃女生的豆腐,不管是用言語還是手腳。氣死人,他剛剛一定是故意的。原先還想找機會跟他道謝,那豈不是謝謝他摸自己。
笨!笨!笨!唐寧的嘴嘟得半天高。嘔啊!
「怎麼了,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皇甫仲明突然問她。
他也太會裝蒜了。
「嗯。」她撇撇嘴。沒必要扯破,心裡明白就好。
「不要讓他破壞了今天的遊興,好嗎?不要生氣了。」他安撫她。
他的聲音好低沉,像在情人的耳畔私語,唐寧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他不過是在愚弄她。
「我喜歡生氣。」唐寧大唱反調。
她又變回刺蝟。「生氣不好,容易高血壓。」他溫柔地說。
「你管我,哼!」她雙手抱胸,別過頭。
不要去碰釘子。皇甫仲明三緘其口,專心地開車。
他擺脫車隊駛離仰德大道,轉進一個下坡的歧路,獨行在窄小、顛簸的山道。沿著坡度轉出一個山彎,更吃力地攀爬,欲上山頂。
望過去前面是一個峽谷,很像一隻長方形的盒子,四面環山,中間的田垅人忘了身處台北,這裡未遭文明蹂躪,尚保純樸風貌,有如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油然而生,一掃都市的冰冷無情。
車子突然煞住,車窗緩緩滑下,皇甫仲明用不標準的台語向路旁一位老媼問路。
然後他回過頭問:「前面在挖路,是要回原路改走另外一條,還是在這裡下車走小徑?這裡距離我們要到的地方很近,十分鐘就到。」
「走路。」她說,訝異於自己多麼渴望在陽光下步行。
太久了!太久沒徜徉在陽光下,兩條腿都快忘了跑、跳,樹、花、草也久違了。真好!藍天、白雲不再是窗欞上的畫,大地不再是腳底下的那幾塊磚,空氣的味道清新甘甜,和風輕輕吹送。唐寧跑跳了幾步。
一切是那麼宜人,只多出一個他。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
小徑旁雜草叢生,茂盛得幾乎高過人頭,擋住了視線。皇甫仲明不時地撥開雜草,並關照身後的唐寧,避免她被反彈的雜草打到。
小徑上沉積的枯葉在他們行經時,發出沙沙聲響,把寧靜的山路走得很悅耳動聽。
突然,他們聽到隱約的潺潺水聲。
「到了!」皇甫仲明佇立在小徑的末端,做了一個請進的動作。
她的臉上有驚艷的表情。蒼翠的叢山,蔥鬱的樹群,紅葉滿山滿谷地燃燒著,低矮的灌木間雜著高挺的青松翠柏,夾竹桃也控出頭帶著微笑,清澈見底的溪流和林間鳥雀合唱,溪旁的風尾草也隨風點頭,像人在招手。
她貪心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的空氣。嗯,空氣中有綠草和泥土的芬芳。
像只脫韁的野馬,唐寧兀自奔向溪旁,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脫掉鞋襪,褲管捲至膝蓋,一雙白皙小腿盡情地打水。
深怕驚嚇到溪邊的仙女,皇甫仲明大氣不敢吭地走近,他有如幻如夢的錯覺。
他蹲在離她不遠的碎石上,假裝看看山光、望望水色,其實瞧瞧她酡紅的歡顏才是他選在這裡的真正原因。
每當他心情鬱悶,總能在這兒獲得想要的寧靜,然而,今天這裡的好風好景他視若無睹,全因她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