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稱帝不也是你的希望嗎?幻紗。」遲墨支撐著翼隨時可能滑落的身體,微笑著。
「他可是你的兒子……」
一句話,世界陷入靜默。
幻紗瞪圓眼睛,慌忙捂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翼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消失了一瞬。「母親,你……說什麼……」
「聽到了嗎?我的孩子,你的血統根本不允許你接任玄武的位置,你只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遲墨帶著笑意輕聲耳語,下一刻,滿是鮮血的刀子再次輕鬆地插進了少年的後心。
翼張開嘴,眼前噴灑出一片血霧。女性尖厲的叫喊聲陡然響徹天際,之後,腳步聲凌亂響起,遠方起了騷動。只是翼再也無力去思考,胸口火辣辣的疼痛幾乎奪去了他的全部意識。
黑晴完全籠罩之前的最後一個光彩片段,竟然是皇家侍衛隊隊長滄煌痛苦悲憤的臉。
滄煌瘋了一般衝過來抱住翼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迭連聲的呼喊,「王,王,王……」
翼沒有忘記再過幾天自己就要步入十六歲,再過幾天他將正式成為這個國家的王者——成為玄武。他沒有忘記,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只是有著什麼悲痛的情緒從眼睛裡面湧出來,滑入鬢角的發。冰冷而蒼涼的痕跡,一路翻滾鑽入骨髓,冰封身體內所剩無幾的血液。
都冰封了吧。
☆☆☆
夢裡生平,亦真亦假。
夢裡,母親臉色灰白詛罵「孽障」;夢裡,鮮血從胸口噴灑出來;夢裡,滄煌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將神智不清的自己推入護城河。
「王,王,你是我們的神,你一定會安然無恙!王,你要活下去,玄武國等著你回來!」忠心的侍衛隊隊長對著翻滾的浪花不停的囑托後返身,重新回到兵刀相向的戰場。
於是,夢裡只剩下川流不息的河水和透骨的冷。痛楚一刀刀毫不留情的在身體中炸開,神經抽搐,痙攣,而後麻木,人彷彿真的死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體似乎要被泡到泛白開始腐爛那一刻,翼殘存的意識裡出現了一雙柔軟纖細的手。
有人從湍急的水流中將他撈起,吃力地拖著他在地上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停下來時,溫暖也來了,那雙溫暖的手撫上他毫無溫度的額頭。
他聽見有人在問自己——
「你是誰?」
「你從哪裡來?」
「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很疼嗎?」
「沒關係,沒關係,敷上草藥,一會就不疼了……」
那是一個屬於女性的溫軟聲音,帶著一點童音迴盪在頭頂上方。
不疼……怎麼可能不疼……
翼微微抽動唇角,想要冷笑,笑尚未成形,被撕裂的胸口驀然泛開奇異的熱度,只一瞬間便奪去了他的全部意識。
☆☆☆
來到這座與白虎國臨界的森林修練已經整整三個月了。
有著海一般深藍色長髮的少女抱著裝滿乾淨衣物的竹籃站在陽光下,微微仰起頭,淡色的陽光掛上她捲翹的長睫毛,在眨眼的一瞬間掉入海藍色的眼眸中,宛如一顆小小的星子緩緩沉入海中央,溫潤的精芒流光四溢。
風從森林裡刮過來,拂動少女垂在肩頭的發,海浪蕩漾出閃亮的旖旎。乳白色的裙擺糾纏著風,俏生生的身姿嫵媚地舞蹈。
三個月前,父皇——現任青龍國王派護衛隊將她送到這座森林裡。口中說要她來此修練的父親,眼睛絕對不會騙人——他是為了全族和哥哥才不得不送她走的。
四方神祇在王位繼承上都有著嚴格統一的規定——非嫡長純血統的孩子不可繼承神之名,否則就是玷污神靈,結界的守護力會因此而減弱,來自死亡之海的妖魔就會趁虛潛入破壞這片富饒和平的土地。
做為肩負和平安寧的神祇,自然不可掉以輕心。雖然曾經出現過不少企圖顛覆正統神權的野心家,幸好至今仍未有人得逞,四方大陸一片和平安寧。然而,一直安穩無恙的血統傳承,偏偏到了她這一代出現問題。
十四年前,青龍星出現在中天的時候,東方青龍的皇后誕下一子,名為「青軌」。下一刻,隨之而來的並非是舉國歡慶,而是她——一個有著水嫩肌膚海藍色眼睛的女嬰。她是青軌的妹妹,青龍國嫡長女兒。
青龍皇室誕生雙胞胎史無前例,父親揮袖而走,母親垂淚為她取名——零落。
注定飄零殘落的命運,她是花一般的女孩,卻是不被祝福的生命。因為她的出生,整個青龍國籠罩在欷吁哀歎的淒風慘雨中。神祇一分為二本就已是極為駭然的事情,更何況兩個嬰孩互為異性,無法結合注定了血統的分裂。
在零落童年的記憶裡,父親從來沒有抱過自己,也從來沒有對自己露出過笑容。即使她努力讓自己變得乖巧而優秀,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不曾投來憐惜的一瞥,只有母親會偶爾在深夜來到她的寢室,抱著她失聲痛哭。這樣的狀況一直延續到十年後才稍有好轉。
十歲的零落已如初綻的梨花,嬌俏動人。第一次參加生日宴會的她,在護國祭師的一句「國女無絲毫靈力潛質。」後第一次得到了父親的微笑,和母親感激涕零的擁抱。
血脈外洩的危機解除了,一直站在青龍王座旁的皇子青軌得到允許走下來,牽住小小女孩的手。
他喚她,「妹妹。」
那是一個帶著英氣的清秀少年,對她露出呵護備至的笑容。
一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讓她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和自己不同的屬於男子的——濃黑的眉,細長的眼,挺直的鼻,薄溥的唇。她用手指一一撫過。
「哥哥。」零落情不自禁的回應。
青軌釋然笑起,一把將小巧的女孩抱在懷裡,換來她一陣驚喜的尖叫。
青龍國的歡慶盛典雖然足足延遲了十年,但終還是來到了。
至今零落仍清楚地記得那一夜,自己緊緊抓著兄長溫暖的手站在無垠的夜空下面,看煙花肆意輝煌盛開時的那種喜悅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