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儒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面前雙手環胸靠在辦公桌旁的中年男子。
這人儀表端正、雍容大方,充滿領導者的氣質,而他也確實有足夠的能力跟內涵去擔當大任,這一點,從寰宇在國內樂壇的重量級地位和令人眼紅的銷售紀錄便足以證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愛算計人--尤其愛算計自己人。
「我哪來什麼詭計?我再多詭計也比不上你這傢伙手腳快。」元桓淳臉上掛著揶揄的笑。
「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狠角色是像你這樣,出招於無形。」
「鬼話連篇。」明明他才是被設計的那個,真是作賊的喊抓賊。
「是嗎?鬼也會說實話的。」沒有外人在的場合,狡黠的本性立刻表露無遺。
「我記得很清楚,剛才是誰自己說跟人家可愛的小姐交情匪淺啊?」
「那又如何?」他元老大幾時身兼數職,連帶管起他的交友狀況了?
「是不如何,只不過顯得我多此一舉,當不了現成的媒人了。」可惜啊可惜,想邀功也沒得邀了。
媒人?難道……
「你主動敲定這個訪談,就是要安排我跟晴韻認識?」
一陣詭異的預感浮現腦海,向儒瞇起眼懷疑地瞄向元桓淳。
「既然你早就偷跑了,想必已經認識夠了吧?」
「別再跟我兜圈子打啞謎了,我哪知道你心裡在盤算什麼鬼主意!」
元桓淳並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到書櫃前,抽出幾本過期雜誌,一一翻開到折起的頁次,遞給向儒,示意他看內容。
「這些……」都是銀河旗下雜誌的專題樂評,共同點是標題下全部印著--撰稿/卓睛韻
「如果你真的已經對她熟悉到一定的程度,應該瞭解我的用意。」否則就算他元某人看走眼,白疼這小子許多年了。
「你注意她多久了?」竟然暗自收集情報,連他都蒙在鼓裡。
「沒多久,去年的事而已。」卓晴韻的資歷也不過三年左右吧,能這麼快就吸引他的目光的確不簡單。
去年嗎……
向儒不禁輕歎一聲,笑得無奈,他認栽了。
這幾個星期以來,他還在為該如何跟晴韻表明真實身份而傷腦筋,誰知道自己早已經是別人計畫的對象了,一切都被元桓淳這隻老狐狸給算得好好的,根本輪不到他瞎操心。
不再多說什麼,他靜靜地翻閱那一大迭資料,裡面寫滿晴韻努力的心血和獨到的見解。
這是頭一次看到她的作品,仔細讀來,不難發現她犀利的筆鋒跟精闢的分析,一如她談天說地時的直言不諱。
真是很有晴韻的調調,充滿率性爽快的風格。
是啊,兩人聊了這麼多次,他早該猜到的,能對各種音樂瞭若指掌,又有著極其敏銳的聽覺神經,這份工作她想必駕輕就熟。
不過,也很令人替她捏把冷汗。
轉化為文字以後,當然不若口頭上說得那麼不留情,畢竟透過修辭的作用,語意已經委婉得多,相信銀河的總編也費了一番心思去規畫控制,使內容不至於給人過度主觀的印象,也才不會得罪一干人。
但仍然看得出對時下一些現象的針砭,雖然讀來大快人心,讓他忍不住叫好,卻也不難想像當事者對號入座之後會有的暴跳反應。
看得出她曾經收斂妥協的痕跡,他不免為眼前這份受到束縛羈絆的真性情與好文采感到惋惜。見過晴韻,並且和她深入交談過的人就會知道,她可以發揮的還有很多,只可惜尚未有足夠的舞台去表現。
「你打算給她什麼定位?」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有計畫的挖角吧?
依照元桓淳動作頻頻的跡象看來,這推論很合理。
「不是我會給她什麼定位,而是你要給她什麼定位。」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笨?
「我?我又不是寰宇的內部主管,我只不過是個寫譜的。」太抬舉他了吧,他還沒那麼位高權重--
慢著,難不成……
「那就對了,你是寫譜的,我再找來個填詞的,兩全其美,相得益彰。」
「你是在開玩笑嗎?」這點子真是天馬行空。
「你以為我有空到拿這種事尋你開心?」講得好像他這個總監是掛名的,成天晾在辦公室裡吹冷氣、領乾薪。
「行得通嗎?你真要把籌碼押在她身上?」他相信晴韻的潛能,但畢竟是陌生的領域,這一步走得冒險。
「我不做沒把握的事,行不通也得變成行得通。」
試了就知道,他對自己識人的眼力向來很有信心,尤其今天見了卓晴韻本人後,更確定值得一賭。
和他預想的相去不遠,她真是一個率真坦然的開朗女子,有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直爽自信的笑容,讓人印象深刻。
雖然因為開頭的小插曲影響,顯得有點緊張失神,但瑕不掩瑜,在訪談過程中,處處表現出與生俱來對音樂的靈敏,以及敢言人所不敢言的勇氣。
那是屬於創作者的特質,她可以是個出色的填詞人,也該要有人給予她自由揮灑的空間。
而那個看穿她潛能的伯樂,就是他元桓淳,絕不作第二人想。
「如何?這回替你找的搭檔總算符合你的高標準吧?省得你又怪我們老是糟蹋音樂,跑回去跟你大哥告狀,我可不想他半夜來找我。」
「我從沒說過什麼。」
「那就是想過嘍?」
向儒聳聳肩,不置可否。
老實說,這個構想若真的可行,那他比誰都期待跟晴韻合作。
她總是能一語道破他想表達的情感、事物,一些連他自己也難以找出詞彙來描述的抽像意念,都讓她給聽出來、講出來了,往往使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如果可以的話,他衷心盼望兩人的交集從以樂會友進展到切磋琢磨。
「可是,看她目前的工作情形似乎還算穩定,沒什麼理由說變就變吧?」
到目前為止,都是他們兩個人單方面的想法,但是晴韻本人的意願才是決定的關鍵,若她真的安於現狀,所有計畫就只不過是空中樓閣,畢竟一個銅板是敲不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