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情到深處無怨尤,任憑你們怎麼看我,怎麼反對我,對我而言,我都不在乎。我看的、聽的、想的,全是段大哥的一舉一動,以前,他對我待之以禮、冷淡而客氣,而今就算他只是一聲問候、一個小動作,我都視若珍寶,起碼,我在他心中還是有地位的,不管他是以什麼心態待我,能多看他一眼,多愛他一點,我已心滿意足。你們都說,他愛的人是藥兒,都說他可以為了藥兒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大哥,我也是這樣待他的啊?,我也可以為他生為他死,可以為他無怨無悔,我不一定要他愛我,不一定要他許下什麼承諾,只要讓我愛他,讓我有機會愛他,就夠了!大哥,你知道嗎??我開始懂得那真公主的心情了,她為什麼會甘心舍下公主的頭銜,在古劍山莊一待就是一年,甚至可以為了你殺人。大哥,愛上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是件很苦的事,而我們遲遲不肯放手,只是為了爭取自己的幸福,我不期望你們能理解,更不奢望你們會支持,只是,別再逼我放手,別再逼我讓步,堅持也需要勇氣,如果不是情深至此,如果不是此心不渝,我也不會這麼痛苦!大哥,別再逼我放手……我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古明月再也忍受不了多日來的身心煎熬,在一番表白中傾洩而出,她蜷縮著身子,顧不得胸口的掌傷,心中的情傷,將一張淚流滿面的臉埋入雙掌之中,斷斷續續的言語終止在她抽咽的泣訴中。如果可以,就讓時間終止在這一刻吧!!她真的好累,愛得好累啊?!如果可以放手,可以不愛,她又何嘗不想呢?如果做得到,如果……
古青雲看著身軀日漸消瘦的古明月,看著她止不住的淚流滿面,一時間竟無言以對,當年的風風雨雨記憶猶新,蒼天卻又捉弄人,讓他唯一的妹妹也成了為情所困的悲劇人物,也許個中心情啡親身經歷者無法得知,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任誰都沒有權力阻止一個人愛人。
此夜同此月,遙對心傷的又豈止一人。
深夜,時序方過二更,古劍山莊籠罩於一片靜寂之中,無論白日時經歷了多少風波蒼桑,歲月恆逝,在月娘如此溫柔的注視下,誰都該暫時放過自己、解脫自己,就算只是短短的幾個時辰也罷,都該讓自己沉沉睡去,倫得幾許悠閒。
偏偏,他不是個懂得善待自己的男人。
段逍踩著一地的月光,緩緩地踅至「侍幽園」,一眼望向藥兒的房中,大剌剌地透出明亮的光線,與四周黑閭靜然的氣氛相比顯得格外刺眼而醒目,她還沒睡!
段逍略擰了眉,猜測著卻一無所獲。
自與古明月坦承了心情過後,至今已有三日,古青雲雖也介入其中,然而對古明月的執著卻仍束手無策,但他卻無心於此,到底他只能掛念藥兒一人。
藥兒露面的次數逐日遞減,若非必要,她總是一個人獨自留在房中,也不留婢奴伺候,偶爾現身,卻令人心驚的蒼白瘦弱,臉上的脂粉仍掩不去血色盡退的容貌,行走間,更是步步跟艙,每每讓段逍看得心痛不已。幾次想不顧一切的問明緣由,卻總讓藥兒巧妙地閃躲而過,然而越是如此,段逍心中的疑慮便日漸擴大,尤其在與古明月的談話過後,他幾乎已無法克制內心的不安與焦慮。
他試著私下找專門侍奉藥兒的幾名婢女問話,得到的結果卻是一個個守口如瓶,再要追問,逼急了,一個個也只是哭喪了臉,情願下跪磕頭連聲求饒,也打死都不肯吐露半字。
段逍心知,以藥兒心思之縝密,自然已料到他必有此行動而事前做了預防,莊內的僕役,全親眼見識過藥兒救活他們危在旦夕的莊主夫人,也多少聽說過她用毒的功夫,只要藥兒再稍做恫嚇,他們哪裡有不守口如瓶的呢?
段逍心急如焚,見一切都已失去了控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所有他能想到的辦法藥兒自然也想得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段逍心懸藥兒,急欲探知她的情況,幾經思索,決定當面與藥兒晤談,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放任藥兒一人獨自面對,就算應該付出什麼代價,那也應該是始作俑者的他而非藥兒。
心中打定了主意,一直停留在房門口的段逍便再無遲疑,一舉手,倏地推開了門。然而映入眼簾的景像卻令他不敢置信,整個人愣在房門口,呆望著站在桌邊的藥兒。
藥兒自然也被他突如其來的闖入給嚇了一跳,手中的動作完全來不及掩藏。她的面前,擺了盆約莫碗口大的草藥,直梗梗的草芽上只扶疏地發了幾片綠葉,唯一特別的是夾雜於其中的一小朵紅花,一眼望去,那一片深綠中的鮮紅非但不顯得艷麗,反倒令人感覺毛骨悚然、寒氣逼人,只因那朵花身上的紅,實在是沾染得太過徹底,四片指甲大小的花辦上,全是鮮艷得恐怖、充滿腥氣的朱紅色,那樣純然的紅,讓段逍感覺那朵花是有生命的、花身上流著鮮血,甚至於倘若人們湊近身子去嗅聞,一股血腥之氣便向人的臉面直撲而來。
然而,讓段逍瞬間失了心神的並不是那朵特異的紅花,而是面前藥兒手中的動作。只見她挽起了右手的袖子,一條雪白的手臂橫懸在紅花的上空,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她的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劃了許多刀痕,有的傷口已愈留下了深棕色的疤痕,有的則時隔不久,綻開的皮肉上抹著些透明的藥膏,自手腕至關節處,長短不等數十條的血痕,映襯著藥兒雪嫩的肌膚,看來更加觸目驚心!
沉默、震驚、痛心,凝結了空氣、抽離了呼吸,段逍只能眼睜睜,一動也不動地兀立著,看著藥兒手上一條新割開的刀痕,鮮血正汩汩流出,一滴、一滴,緩緩地滴進桌上的草藥之中,泥土迅速地吸收了來自人體的精華,她竟用自己的血灌溉這盆惡魔般的植物!唯一的念頭倏地閃入段逍的腦中,像一盆冷水兜頭淋下,一切都在此刻變得清晰、明朗,所有的疑點一一釐清,而換來這一切的代價,竟是如此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