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往後的日子,會有所不同了,而芸生的家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
出現,也不重要了。
「冥生哥哥……你還不睡嗎?」軟啞的嬌嗓打斷了他的沉思。
「就要睡了。」呵!他差點忘了,身為大抱枕,沒他陪寢,她小姐可
會睡不好呢!吹熄油燈,探入帳幔躺平後,杜冥生一邊的手臂即被纖
細的人兒「借去」,密密地挨著,而平日對這種黏膩的厭惡感,卻奇妙
地消失了。
躺在偌大的床上,獨自一人承受熄燈後的黑暗,是他從幼至長不
變的夜晚;身旁的她,昔日臥病在床時,是否也有過問他一樣的孤寂
感?倚靠著病榻,目送窗外的春夏秋冬時,她可也為自己遭人拋忘而
歎息過?傷春悲秋的心情,可有人明白?輕撫已安心沉入夢鄉的人
兒臉龐,他低喃:「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全都知道,我都明瞭呵
……」如果她也有過那般的心境,則今日的相遇,興許是上天為了讓
兩人的靈魂能夠終止悲歎、遠離憂傷,他們合該要作伴。
身子一側,他用另一隻臂膀輕輕把她勾住,納入懷中,緩緩垂攏
了眼睫。面對著面,兩人平穩的氣息錯落交替,織成了一夜美好的安
適。
芸生不再只是一株他隨手拉拔的路邊雛菊,而是一朵他欲收入
心房,嬌呵細養的蘭。
所有的付出,他只問值得與否,而不去深究其中的意義。只要日
子平靜,他和芸生都過得愉快,一切便足矣。
這種「活在當下」的平淡與幸福,卻因為一件意外,發生了變化。
那天,欲上山採草藥的杜冥生,見她午後在床上小寐,不願擾醒
她,便自行背上竹簍出門了。一去,即到夕陽西斜方歸。
「芸生,我回來了。」他隨意一喚,以為她會立刻興匆匆地衝出來
迎接。
空蕩蕩的屋子,沒有半聲迴響。
「芸生?」人呢?他在屋中轉了一圈,又到屋外巡了一遭,仍不見
蹤影。
「芸生!」她會去哪裡?在這片她幾乎完全不識的土地上,拖著初
愈未久的病體,她能跑到哪兒去?難道……她的家人已經尋采,將她
帶回去了?這樣的想法,令他整個人頓時僵住。
是這樣嗎?她走了,是嗎?平日教個聽得心煩的「冥生哥哥」,往
後再不會有人喊了,是嗎?背著藥簍走了一天山路,滿額的汗水,濕
透的背,男子卻感到一陣寂涼。
呵,她就這麼走了。
連聲道別也等不及給,甚至沒有留張字條,便趕回去重拾她養尊
外優的好日子了……是躲著不讓他找到,怕他討賞?或是根本不想耳看見他,以免憶起這段鄙陋如村姑的生活,有辱她大小姐的儀範?也僵硬地撇撇唇角。
也罷,富貴榮華誰不願享?她只是回到屬於她的地方,他在這裡心酸個什麼勁兒?而自己,也不過是恢復了昔日的孤僻生活,他又一副癡呆的難過個什麼勁兒?灑脫地抖了抖長袍前擺,步回木屋,他試探性地打開了斗櫃抽屜,卻訝見她的純絲旗服、珍珠耳墜和血色玉珮.仍靜靜的擺在那兒。
不對!如果她的家人帶走她,不想被他尋獲,就不可能留下這些,否則光靠著這些極貴重的物品,他還是有可能找到她。
那麼……「芸生,你到底上哪兒去了?」火焚一般的心焦,再次升起。
莫非是……被綁走了?!他心頭狠狠一擰!城郊雖人煙稀少,卻不是絕對的無人地帶,完全不設防的小木屋,在裡頭熟睡的嬌人兒——該死!是他太大意!經過他用盡一生所學、所有珍貴丹藥精心調養後,如今的芸生,與初時乍到的痛殃子模樣,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原本凹陷的蒼白兩頰,如今轉成豐潤透紅,水嫩的肌膚似雪,太陽下會微微發光;狀似新月的秀眉,彎細如昔,但更顯濃黑;一雙被黑漆透亮瞳仁佔去大半的圓亮眼眸,也不再那麼倦怠無神,深刻的雙眼皮和濃密的羽睫,為她的美眸增添幾許說話的條件。
瓊鼻秀巧挺翹,菱唇褪去蒼白,換上一抹嫣紅,微噘的可愛角度,即使閉口不語也看似微笑嬌嗔。
小病鴿已然脫胎換骨,蛻變成了羽澤豐亮的艷麗彩雀。
美麗的事物,總會引發人的佔有慾,而他卻粗心大意——老天!「芸生——」長腿一拔,他瘋狂地疾馳出去,在慢慢籠罩大地的黑暗中急切找尋,一聲聲幾近咆哮的呼喚,在河岸連綿不絕。
終於,他看見了,一抹孤立無援、不知何去何從的影子。
「芸生!你在這裡幹什麼?!」顧不得什麼修為,他扯嗓嘶吼。
河堤上的纖影回過身,望著他,愕了半晌。
然後,他看她奔了過來,不穩的步伐,使她在崎嶇的河岸上硬生生跌了一跤。
「芸生!」男人趕忙飛縱上前,扶她起身,
猛然地,她使力抱住他的腰,哭得聲嘶力竭。
「哇……」
「怎麼了?怎麼了?」他心慌意亂。
他想看看她衣著是否完整、有無被侵犯,想瞧瞧她剛才跌出了什麼傷、疼不疼,然而,伊人纖細的雙臂卻將他擁得出乎意料的緊,溢流不止的淚水濡濕了他胸前—大片。
「嗚……你去哪裡了?我以為你丟下我,自己走掉了……」
什麼?杜冥生眉眼一沉。
她居然以為他會自己落跑?難不成在她眼中,她的冥生哥哥這麼沒責任感?「我只是上山採些草藥而已。」心裡懊惱,卻不覺放柔了語調。
她哭得淒切,教他不捨再責備。
芸生都哭啞了,「我找你找了好久,等到太陽都下山了……我好怕,我不知道你走了多久、多遠了,我趕快追出來,就怕追不上你……
,可是又不知道你往哪裡去……嗚嗚……」
「好了好了,我不就在這兒嗎?」他耐心安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沒說一聲就自個兒出門,下回不會了,好不?」結果,變成他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