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做爸爸的終於找回聲音了,急忙道:「只是叫你試試,你都不肯!總之就這麼說定了,我跟你吳伯伯早就敲定這個禮拜天,雙方家長、還有你跟瑾湘見面吃飯,反正你來就是了,其他什麼事,爸媽都會替你安排,你不用擔心。」
其實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命令他出席,只是以民主的糖衣包裝,假意問兒子意見。
「夠了,爸,為什麼我說了這麼多,你們就是不明白?我不會接受你們的安排,要我說多少次你們才能理解?」
「你……你這是什麼口氣啊!」
「續峰,別激動……」
不過這次愛妻的手也不能安撫丈夫對兒子的狂怒。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這孩子!你才是……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才肯聽話啊?」
「我不是你們的傀儡,你們談論著我的終身大事,卻不讓我有意見,還叫我不用擔心?我不是小孩子,我有我的想法,你們怎麼能完全不顧我的感受任意行事?這到底算什麼?如果這樣,我又何必繼續做個聽話的兒子?我情願自己不是你們的兒子!」
「你這——」
啪地一聲,醞釀已久的緊迫氣氛終於爆開,這一巴掌,打碎了他們夫妻經營多年的愛的教育,也打破了兒子從懂事來對父母順從,期待終究能有所改變的迷思。
「續峰……你……你怎麼打他了呢!」
被自己兒子冷然的目光遠視,做父親的就算再如何懊悔,也拉不下老臉。做兒子的怎能不聽老子的話,質疑老子的權威?做兒子的本來就該讓步,難道要做爸爸求他原諒嗎?
如果不是那一對炯炯有神的眼光充滿恨意,絕不妥協的堅決;如果不是兒子這樣心高氣傲,做父親的也許會退讓。
「你這是什麼表情,我辛辛苦苦養你育你,讓你過最好的生活,你非但不知感恩,還把我當仇人。」
「續峰,不要再說了!」
「好,你有骨氣,不想當我兒子,那你就給我滾出去,滾啊!」
他自己也沒想到,話一出口,兒子居然會二話不說地轉身就走。
女主人追了出去,「你要去哪裡?外面在下雨呀……續峰!」但看丈夫不為所動,又挽不住去意已決的兒子,再雍容華貴的貴夫人,到了這種時候也只能方寸大亂,只好拖著唯一的兒子道:「好、好,你想出去就出去,連件外套都不穿上嗎?外面很冷的。張媽,拿少爺的外套跟車鑰匙來,還有手機、皮夾……你把這些都帶著再走。你要去找同學對吧?好,你去找同學,我會打電話給你。」
「不准拿給他!你有種出去,就什麼都不准帶走,永遠也不要回來!」
好!就什麼都不帶走,永遠也不要回來。
「老公!」做母親的終於忍不住大叫:「你這是在幹什麼啊?把兒子逼走了,你有什麼好處?」
「哼!我就不相信他能撐過三天!」故意說得大聲,給漸行離去的人聽。
夜幕吞噬下雨的台北,使前方視線更加模糊,加深行路人的迷惘。
同樣一個下雨的夜晚,有人被父親趕出家門,有人被房東掃地出門,也有人被室友硬生生給推出門外。
「映雪,你怎麼這樣?那我今晚要睡哪裡啊?」
「你去找你哥嘛,反正就在公園對面巷子裡,借住一晚不會死的啦!」
「我哥那裡是男生公寓,房東不准留異性過夜,他的室友上次就是這樣,才會被趕出去,我可不能害我哥啊!」
「那……」朱映雪大眼一轉:「你去找曉非,你不是跟她大小姐很要好嗎?她家那麼大,收留你一晚不成問題的。」
「曉非住那麼遠,在北投山區裡耶!這麼晚了,我要怎麼過去啊?」
「叫輛計程車就好啦!」朱映雪拍拍室友的苦瓜臉:「李善玫,你用點腦子行不行啊?這點事還要我教你嗎?」
「朱映雪!」
「唉,隨便你啦!只有一個晚上嘛。哪,雨傘。」
朱映雪再把人給推遠點,好讓門能順利關上,沒想到李善玫死巴著門緣不放。
「放手!」門裡人一雙杏眼圓瞪。
「不要!」門外人可憐兮兮,卻底死不從。「哪有這樣的,我是你室友,你好歹要經過我同意吧?」「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這跟同情心有什麼關係?你哪是逼不得已的?」李善玫不同意。
「你沒看人家學長今天心情不好,他現在又爛醉如泥的,你能叫他自己開車回去嗎?我不會開車不可能送他,只好讓他住在這裡。」
「叫輛計程車就好啦!」李善玫回道,「你腦袋裝漿糊啊?朱映雪!」她很想學朱映雪剛剛的動作,可要是鬆了手,她今晚就恐怕要露宿街頭了。
朱映雪目一瞪、心一橫,門就碰一聲用力關上了。
「哎喲!」幸好她手快。
李善玫檢查指尖完好如初,然後就開始做一件沒意義的事——用力拍厚重的鐵門。
「朱映雪,你這沒良心的女人,喪盡天良,草菅人命,魚肉百姓……」
這是一棟高級套房公寓,李善玫有兩種選擇,一是在樓梯間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理,因為她不僅吵不到沒天良的室友,連鄰居都不會聞風過來評評理,因為大家根本就聽不到;再來,就是乖乖走人吧。
唉……怎麼辦好咧?
「您好,我是曉非、非、非、非,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如要留言請在『嘟』聲後開始留言,不過我要提醒您,本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心血來潮收聽語音信箱。嘟——」
真是的,不聽語音信箱還一堆廢話,害她浪費錢。
冬天的下雨夜,水泥森林裡孤身一人,更顯得寂寞。
李善玫打遍她能打的電話都沒著落,今夜似乎就注定她要淒淒慘慘,只好打電話找哥哥了。明知不可能,但吐吐苦水也好嘛!
「什麼?朱映雪那麼過分?」電話那頭傳來兄長正義之怒。「噯!她到底有沒有搞錯,雖然那間套房是她租的沒錯,可是當初是她死要你跟她一起住的,說什麼怕黑怕鬼怕寂寞,要不是這樣,你現在還在學校裡便宜又舒服的宿舍住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