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子迷惘的輕蹙靈眉,對他的解說似一知半解的仍是那句問話:「那你是日本武士?」
「我是一個被分割的日本武士。」弘二的眸子似能看穿她,但他的微笑苦澀黯淡。「我身上有日本武士道的榮譽精神;另一方面,高棉佛祖的思想又不斷感化著我。我曾無意間闖入了吳哥古窟,當時那座廟宇已被戰爭毀了,但我卻感到另一種無涯的力量、永恆的平靜。那是一種佛法的精義,所有的情緒皆化為烏有,所有的反應皆幻化為生活的一部分。
「在戰亂的叢林中,我們常見到披著橘色袈裟的和尚。不管是火焰燒灼、千瘡百孔的建築遺跡,他們都不為所動,似乎與萬物融合為一體。」他突然又接口道出令人震驚的話:「我曾殺過一個和尚。」
靜子輕呼一聲,緊盯著他面無表情得像在陳述一種影劇新聞。
他繼續道:「我用刺刀不斷戳他,戳得他體無完膚,血肉模糊,但竟仍哼都不哼一聲。我真恨透了他,因為我打擊不了他,反而在打擊的過程中,我徹底的被擊敗了。我們棉共的問刑技巧高超,用槍柄或木棒打死俘虜是我們最拿手的,因為戰時物資缺乏,子彈是神聖又寶貴的,絕不可浪費在那些豬狗不如的人身上。」
靜子不斷壓抑住胃內翻攪的欲嘔感,這段血腥的過去使她的五臟六腑整個翻轉,額頭冒出豆大的冷汗,她忍不住張口大力喘氣,但她彷彿吸入了黏膩鹹血般的氣味。
弘二冷漠的看著她的反應,連那刀疤都露出一份勝利、譏諷的快感,他在享受虐待她的快感,於是更加邪惡的接口道:「你知道我們如何做軍事訓練嗎?」
靜子的腦中一片空白,昏亂的搖頭又點了下頭,她已沉陷入呆滯空茫的境界。
「我們抓猴子來訓練臂力。所有人圍成一個圈圈,讓猴子在圈中接受我們的毆打,它不斷的跳來跳去,但絕躲不過急如驟雨的棒打。一隻猴子!哈!一隻猴子能死得如此轟轟烈烈,夫復何求!」
「不要……再說了!」靜子崩潰的閉上眼,卻阻隔不住此起彼落的亂棒陰影。她聽到猴子痛苦的吱喳聲,看到它的尾巴無力掃動著。「求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她無奈的摀住雙耳。
「你不能不聽!」他奮力的抓下她的雙手緊扣在他黝黑的掌中,臉上的表情倏間變得嚇人,糾結的眉峰與突出的刀疤扭曲跳動著怒氣。「這一切都是你們江崎賜給我的!你讓我流離顛沛、居無定所,你讓我家破人亡、生不如死,成了個非武士、非棉共的屠夫。你害我喪失了七情六慾,喪失了生活意義,我唯一的目標是要拿回我的金綠神石。你懂不懂?要不是你祖父對神石勢在必得,而引發吉蔑族人對它的覬覦,並慘殺我們全家,我絕不會成為今天的我!我在現今的法治社會中甚至不敢出手打人,因為我所受的訓練使我輕輕一掌都足以置人於死地,我只能平板木然的活著,怕我一個衝動將在社會中無法立足。你懂嗎?你瞭解嗎?」
靜子死命的掙脫了他的鉗制,手忙腳亂的朝後爬著,她要逃離他!逃離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棉共。他卻一伸手將她的左腳踝抓個正著。
「放開我!」在恐懼中,她失控的尖聲吼叫:「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風間的孫子!你不能碰我!否則日本法律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碰你!」他冷冷的話語卻造成她更大的震顫。「我只要金綠神石,但我得不到它,只能拿你那兩顆棕色瞳仁代替!」
「啊!」她淚眼滿面,撕心扯肺的連連尖叫,雙手雙腳並用的朝他的方向亂踢,以阻撓他的攻擊,但他動都不動的坐在原位,欣賞著她的驚駭。驀地,她停止了四肢的揮踢,張目結舌的盯視著他,過了半晌,她打著哆嗦,全身發顫的指著他,屈辱性的咆哮道:「你殺了我父親、抓了阿刁,還騙我……騙我一切!」
他輕撇一下嘴角,用一個扭曲的好笑肯定她的問題。
她再次發出淒厲的尖叫,如把利刃狠狠劃破弘二的耳膜。在悲痛至極的衝擊下,她步履不穩、跌跌撞撞的衝破紙門的奪門而出。那尖叫仍不斷迴盪在和式房間內。
弘二緩緩改變跪姿,採取盤腿而坐,對靜子的逃跑完全漠視。
他輕歎了口氣,靜子離開後的寂靜深深刺痛了他。沒有人瞭解他內在的悲哀,對他而言,他的生命充滿了不公平的殘酷。
或許信仰能給他活動、確認與持續感吧!
他閉上雙眼,雖然手上佈滿罪孽血腥,他仍虔誠的開口念道:「我求佛祖庇佑!」
是的!只有佛祖能穩定他目前內心中蠢蠢欲動的殺機。
第九章
「這是江崎卓司生前所住的屋子,你有沒有想起什麼?」摩妮卡於緊閉的房門外,對身旁一臉木然的阿刁進行恢復記憶的工作。蘇修賢則戒備的掃視週遭可疑人物。
阿刁搖搖頭,連話都不想多說。
「走!」蘇修賢下令,三人遂往新大久保走去。
「這是新大久保車站。」一列電車進站,帶來了蜂擁的人群,蘇修賢閉上口,緊盯著阿刁面部的變化,一面臆度他到底想起什麼?但他的表情,令蘇修賢失望透頂,他不覺提高瀕於失控的嗓音咆哮道:「你如果想到任何小事敢對我隱瞞的話,就別想離開日本!」
阿刁若有所思的迎視他不耐的眼神,想到那鎖在河口湖飯店保險箱中的護照。他媽的!蘇修賢拿他沒轍就用護照威脅他!不過看他滿額冷汗、氣憤又拿他無奈的德行,阿刁竟有份得意之情逐漸擴大。他故做一個萬人期待的表情,惡意的說:「我想起來了!」
「什麼?」蘇修賢一臉高昂的歡悅。
「想到什麼?」摩妮卡則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