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以前是沒脾氣的,但最近情場不得意,校裡唯一的女教官嬌嬌,允了上校的求婚,令他對所有事都意興闌珊,郁卒得很。
「教官,白示君今天缺席了。」
「好。」
百合怔了一下,不明白這「好」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知道了」還是「太好了」?
「教官,早上我看到過他,在校門口,被一群不良少年圍著。」
「哦!」阿西依舊埋著頭,彷彿當百合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教官,我擔心他出事啊!」
「出事?」阿西抬頭看她,帶笑的離開座位,把出席資料歸檔。「你怕他被綁架嗎?」
「我……」
「你太單純了。也難怪,你是轉學生,對他過去的事跡不甚瞭解——」他重回座位坐下。「不過,愚人節的事才剛過,你怎麼就忘了?」
「就是知道他皮,才擔心他被慫恿,做了錯事啊!」百合別的沒有,就是被儒家思想洗腦洗得夠徹底,把文天祥的正氣歌裡裡外外、順著、逆著背得滾瓜爛熟!
「放心好了!」阿西笑得更朗了。「他每次帶動同學打群架,哪次被抓過?還不都是別人記過,他逍遙法外!」他低笑兩聲。「沒事便罷,最好出了事,早點退學,免得帶壞更多同學!」
百合的心陡地被潑了水似的,凍了一層冰霜。教育是有教無類的嘛?怎麼教官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向來是站在學校這邊的,而且相信學校是最純淨、最執著理想的,和政治的黑、經濟的現實比起來,教育是一股清流,如峻巖上挺拔的蒼松,傲世獨立,可怎麼……百合怔了好一會兒,才吃力的說:「教育是——有教無類的。」
百合的語氣變得恍惚起來,現實和她理念中的完美正在交戰著。
「有教無類只是個理想,朽木不可雕卻是個事實。好了,我知道這件事情了,我會處理的,你別記掛在心裡。認真唸書,其餘的事,等上了大學再想吧!」
朽木不可雕?白示君會是朽木嗎?他那麼聰明,成績那麼好,怎麼會是朽木呢?百合功課也好,但她是用了心在念。可白示君不同,他上課不專心,連考試也沒見他K過書,成績卻一樣不落人後。
要說他是朽木,百合寧可相信他是頑石。
沒錯,他鐵是塊頑石,而且還是個冥頑不靈的石頭精,我行我素,沒人能治得了他的任性胡為。百合想了又想,果真沒人治得了他嗎?她有些不信邪,倒想賭一賭。
放了學,百合依著資料上的地址尋了去。白示君——她要他像白紙一樣的攤在她面前。
「請問——」百合推開門,屋裡燈光微暗,一個中年婦人手中拿著豆莢迎了出來,見是個陌生的女學生,一臉狐疑的盯著她看。
「我——我是白示君的同學。」百合自覺唐突,兀自在心裡猶豫著該實話實說?還是另外編一個造訪的理由?還好,婦人一聽她說是示君的同學,也不多問,立即親切的請她進屋裡去。
「坐,坐啊!來,喝杯茶。」婦人打量著她,看得喜孜孜的,叫百合渾身不自在。
「你是——他高中同學?」
「是啊!我們同班。是這樣的——」百合覺得一定得說出個理由才行,而且還要是個正正當當的理由,免得婦人以為她和她兒子怎麼了。「我是班長(有個頭銜,表示她公務在身,迫不得已。),他今天缺席,我是來告訴他功課的。」
「他沒去上課?」婦人沉了臉,不是憤怒,是關切的愛心。「明明看著他出門的,怎麼會沒去上學呢?哎!那件事,好不容屬沉寂了兩年;辛辛苦苦的,好說歹說全家也戒備了兩年,連他小姊姊都為了他休學回家來了,總不會兩年後才又東窗事發吧!他滿十八了,這會兒滿了十八,可不是好玩的了!」
「伯母!」看著婦人一臉憂戚的神色,百合真後悔自己多話,也擔心白示君回到家會不好過。
「唉!」婦人歎了口氣,氣餒的垂下眼皮——那神情,同示君一般叫人不安。「你是他同學,平常多幫我盯著他。他啊!我們實在拿他沒辦法了。」婦人說著,眼淚隨著皺紋彎了幾轉才滑下嘴角。
「怎麼會呢?他只是皮了點,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您別擔心了。」
婦人拍拍百合的手背。「你是個好孩子。我一見你就覺得奇怪,示君怎麼會交上像你這麼老實的女朋友。他啊!孩子氣得很;老么嘛!又是獨子,我老大訂婚的時候才生了他,怎麼會不疼呢?大伙疼他一個啊!」
「哦!」百捨不知該說什麼好,干望著婦人點點頭。
婦人接著說:「也不知是疼,還是怎的,我老覺得他特別聰明,兩歲不到就知道看人臉色,模樣兒真是討人歡欣。所以他雖霸道了點,大家也覺得好玩,沒人會怪他。從小他功課就好,國中畢業後考上了五專,就到台北唸書去了,沒想到……」婦人又落了兩滴淚。百合反握住她的手,好生同情。
「他本性不壞的,只是交了壞朋友。要不是休學回來重新念高中,現在五專都快畢業了。唉!要是順順利利的,他都可以當兵了;當兵回來,娶了媳婦,他爸的木材廠、貨運公司全是他的……」
婦人漫天漫地的說,愈說愈遠,愈說愈像在發牢騷;不知不覺,天色暗了。
「哦!不早了,你坐一下,我去煮飯,晚上在這兒吃吧!」
「不了,我得回家。爸媽回家看不到我,他們會擔心的。」
「好吧!你真是個好孩子。示君那些女朋友,就沒一個能像你,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有空常來玩,不找示君,來和我聊聊也好。」
婦人握著百合的手,遲遲不肯放;那溫暖的感覺,讓百合打心底感動了。
離開白家,百合踩著燈影向公車站走著。路上人群行色匆忙,想必是趕回家晚餐的;這樣的寒夜,使得晚餐所凝聚的暖呼呼的親情及冒著白煙的熱湯格外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