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死法不同於其他,蝶屍總叫死亡也披上淒美的想像,如同小蝶的戀情。
她在這沙灘上射殺過她的情人,情人的血淌在海沙裡,被海潮一次一次的滌淨;情人的血,遂和海水融成一體。她能體會那是怎樣的交融,如同做愛,將彼此的體液留在對方體內,甚至奇妙的蘊育成新的生命。
她原本痛恨她的情人,直到她在情人淌血的沙礫中發現青蝶的蹤跡,知道情人臨著死亡的約會,仍然帶著她的信物。她的恨,於是退化成不忍,退回到愛的原點。
恨,便不再是恨了!
悼念完死去的戀情,一陣海風吹來,沙便將蝶屍又埋深一層。她想,終將要遺忘,無論愛,或者憎,只要埋得夠深,總會忘的。
她向林子走去,腳步淺淺的,走成一道輕快的線條。
若她可能是他的女兒,那麼,小蔣就更可能是他的兒子了。
小蔣和百合只差兩個月出生,而男人,顯然也不確定妻子臨盆的真正日期。
門鈴急急的響著。百合想:小蔣若真是這個男人的兒子,那麼,父子相會的場面,不知要多感人呢!
男人望著寬廣的大門,門外掛著一排字:「國大代表×××服務處」,心中真是七上八下。碧晴若真嫁得這麼好的歸宿,過得如此平靜富裕的生活,那他是不是該貿然的來攪亂這一池平靜呢?男人不禁退卻了。
「百合,我看算了,不會這麼巧的!」
「沒關係,只不過是見個面罷了,我相信,就算你們不是父子,一定也會成為好朋友的!」
一個婦人出來開門,一臉的笑;男人看在眼裡。「是她嗎?不,不是!」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失望。
「找如陽啊!他出去買東西,一會兒就回來,要不要廳裡坐坐,太太也在。」
「謝謝你,王嫂。我們等他一下好了。」
原來是傭人,男人鬆了口氣。
「我看算了,改天吧!」
「別這樣!」百合拖著男人往裡走。「伯母在,那不更好,有個緩衝嘛!」
客廳很大,流瀉著藍調的樂曲;男人年輕時也曾喜歡過。他和百合在沙發上坐著,傭人奉了兩杯茶,便上樓去請女主人出來。
杯裡的茶水冒著熱氣,男人手心卻儘是冷汗;好一會兒的時間過去了,樓梯間才傳出了「得!得!得!」的腳步聲。男人向上望去,只見女人上過卷子的發整齊的掛在耳畔,穿著改良的碎花旗袍,一步步邁著小步下樓來。
是她?沒發胖?難不成還在受苦嗎?
女主人的旗袍裙擺在腿肚子上晃啊晃,男人歎了口氣!瞧她瘦的!連腿肚子都扁了。以前,他總愛叫妻子橫躺在沙發上,讓他撫摸她的腿,所以他特別記得妻子的腿,不是一般女孩那樣細瘦,而是圓潤飽滿、白白嫩嫩,雞膀子似的。
她終於轉過臉來,帶著笑。
「百合,找如陽啊?」女人終於瞧見他了,神情肅穆極了。「這位是——」
「伯母,您不認得他嗎?您再想想。」百合挽著女人的手臂,比誰都急。
這神情她是見過的,幾分憂鬱、幾分豪氣、幾分睿智、幾分癡狂——沒錯,這和如陽,尤其是晏陽,的確有幾分神似。
「夫人,敝姓楊。」
「哦!楊先生,請坐。咱們——」女人牽著百合的手坐下,傭人又送上一杯茶。「我覺得,您的確有幾分面善,只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了。」
「若見過,也是廿幾年前了。」
「哦?怎麼說?」
「我坐過牢,是政治犯。」
「什麼?那——」女人吃了一驚;難怪了,原來和晏陽是同一種人,中了同一種毒的,難怪神情這麼像!
「我的前夫也坐過牢,也是政治犯。」女人不禁神情黯然了。
「敢問大名。」
「徐晏陽。」
「什麼?徐大哥?您是——大嫂?」
「怎麼?你認識晏陽?」
於是楊時華把和徐晏陽在牢中相遇、相識及徐晏陽逃獄、自殺的經過,一一說給女人聽;說到悲涼處,女人的淚,便不可抑遏的流成滔滔江水。
「百合你來啦!媽——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如陽見氣氛如此僵,母親又哭得那麼傷心,一時愣在原地。
「唉!徐大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後繼有人,也該含笑九泉了。總比我——唉!」
這是一個悲哀,一個無法控訴的悲哀,一個時代無法彌補的悲哀!
示君一直無法理解,小蝶沒理由這麼輕易就會放過他的,也沒理由就此銷聲匿跡,但,事實就是如此。
「又在想什麼?這次暴走族瘋狂殺人事件,上面看得很重,你有什麼看法沒有?」
「血腥使人瘋狂。」示君躺在床上,轉身將頭埋進枕頭裡。
「什麼?」阿自把枕頭抽走,又被示君搶回去。
「我看你早晚會悶死在枕頭裡!」阿自低罵幾句,心裡卻很心疼示君成天不快樂的模樣。
最近,示君老接些別人不想接的棘手案件,把自己累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不但肥肉瘦盡,連肌肉也都給瘦了。一旦閒下來,不是打牌就是睡覺;阿自知道他是故意給自己找罪受。
「好啦!」他又抽走他的枕頭;這回示君懶得搶,臉仍朝著床,動也不動。「起來啦!」阿自捶他一記,示君仍不搭理。
「鈴——」電話鈴響,阿自無力的丟下枕頭,向話機走了過去。
「喂?哪裡找?」阿自用手捂著話筒,朝示君踢兩下,很緊張似的。
「幹嘛,別吵啦!」
「電話,電話啦!」又一踢,才仔細的說:「百合打來的!」
「什麼?」示君跳起來,搶過電話。「喂?你好嗎?」
「呃——訂婚了,還好。是小姊姊——怡君姊告訴我這邊的電話的。」
「訂婚?他對你好不好?」
「很好,他脾氣很好,都是我惹他的時候多。」
「出來聊聊好嗎?很久不見了。」
「好啊!把女朋友一起帶來吧!」
「哪來的女朋友?我想是報應吧!現在都沒人要我了!」說著,示君哼哼自嘲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