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喜歡平靜、安寧的生活。那些都是虛無的,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他們難道不富裕?可是你父親離婚了兩次,我爸媽分居兩地,他們幸福嗎?」
「起碼他們受人尊敬,活得有成就感哪!」丁築賭氣地走到窗邊:「爸雖娶過很多老婆,但沒有一個女人會怪他。連媽都說,爸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他不但多情,在事業上、為人上,都很令人尊敬;外交官很多,但像爸那樣受人歡迎的,卻寥寥可數,那才是真正的男人,不是整天兒女私情,不知上進的,你懂嗎?」
「我不知上進?我不明白,既然我在你心目中如此不堪,你為什麼還要嫁給我?」
丁築沉默了。她知道,她當初看上林柏翠的,就正是今天她批評、她無法忍受的這些,但是,她無法承認自己的改變。
二十歲的女孩,青春美麗就是傲視群倫的籌碼,除了快樂之外,什麼也不會在乎;但是,當年歲漸大,青春不再,美麗褪色之後,她必須找更多的籌碼來支撐自己搖搖欲墜的驕傲。金錢、身份地位、權勢和才幹的顯現,只要能使自己更高人一籌的,丁築都不願放過。
她不在乎高處不勝寒,她只怕被人瞧下起,尤其,在母親失寵,父親正式娶了三房之後。
她不願說她嫁給林柏翠是因為她壓得過他,是因為林柏翠不是個會有外遇的男人。她不能教他知道她的弱點,否則,他可以故意以外遇來要脅她。
「你說呀?你為什麼要嫁我?如果你真的那麼瞧不起我,覺得我不像是個男人,你為什麼要嫁給我?」林柏翠十分忿怒,但不完全為丁築,他們也不是沒這麼針鋒相對過,林柏翠只是把一整天的不如意一併發洩出來罷了。
但不知情的丁築卻不那麼替林柏翠想,只是賭氣地說:「應了你的話,我當你是仇敵!和敵人朝夕相處,才能更激勵我上進!」
林柏翠的震驚不在話下,他倒退了兩步。「你說真的?」
丁築知道話說重了,但一來拉不下臉開口談和;二來工作繁多又壓力大,便乾脆不答話了。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肯先開口結束冷戰。林柏翠開始看報紙,從第一版看到第三十六版,從國內外大事看到分類廣告,最後再看回來;而丁築也繼續埋頭工作,只是再也無法專心。
丁築和林柏翠的關係總是這樣,疏離的時候雙方冷靜下來,格外感覺到對方的好;待衝突過去了,兩人熱烈地難分難捨、朝夕糾纏後,又難以忍受彼此的異同,然後又見爭執、冷靜,再一次地熱戀、疏離……如此循環不息。
每次總是林柏翠先沉不住氣,他以為兩人相處的時間已經夠少了,何必把僅有的時光都浪費在唇槍舌戰中?他寧可以短暫地鞠躬哈腰、低聲下氣,以換取一個甜美靜謐的夜晚。
但這天,丁築等得幾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而林柏翠仍然悠哉游哉地埋首在報紙裡。
丁築起身泡茶,故意弄得茶杯鏗鏘作響,還沒好氣地說:「瓊娜怎麼搞的,茶杯都黃了,明天非得好好說她不可!」說著,眼角掃過林柏翠的臉,林柏翠竟一語不發,恍若無人。
丁築彷彿受了極大的羞辱,怒說:「你擺什麼譜?你想鬧到什麼時候?我已經先開口說話了,你還想怎麼樣?你別惹火我,否則……」丁築把杯子往牆角一甩,「碰」地一聲,白色瓷片散落一地,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她往房裡跑去,掩著臉,委屈地大哭。
她以為他會追進來道歉,安慰她的委屈。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勸她、哄她、告訴她,他有多愛她。
但,他始終沒進去。
她是絕不會走出房門的,除非他進來求她。憑她丁築的條件嫁給這麼個小醫生,要不是他有個政治地位極高的家世,要不是他的個性還算忍讓她,她週遭的人隨便一個都強他十倍!廖清泉是,王恭盛也是,除了家世沒他好外,一個個企圖心強,事業搞得有聲有色!
她這麼委屈下嫁都不說什麼,他居然敢這樣對她?丁築愈想愈氣,把鏡台前的化妝品用力一掃,乒乒乓乓的化妝品、香水碎了一地,衝起一陣五味雜陳的香氣。也不知是不是精力透支又動氣的緣故,丁築整個胃波濤洶湧起來,「嘔」地一聲,便沒完沒了地吐了一地酸水、菜屑。
「太太?太太,你怎麼了?」瓊娜聞聲來探看,見丁築那模樣,著實嚇著了。「太太……」瓊娜伸手去扶,卻被丁築甩開。
「叫先生來……」
「先生?」瓊娜朝房裡打量一番:「先生不在房裡嗎?他在哪兒?我打電話叫他回來!」
「他不在外面嗎?去找,去給我叫他……嘔——」丁築又吐一陣,卻吐不出東西來。
「太太,你……」
「別管我,去給我叫他!」
「是!是……」瓊娜匆忙退出去,裡裡外外喊了一圈,又匆忙進來:「太太,先生好像出去了。」
「出去?」丁築怔住了,他竟敢?
丁築瘋也似的大吼一聲,然後趴在床上痛哭起來。「林柏翠!你給我記住!你給我記住!」
瓊娜是個原住民女郎,率真可愛,但對丁築卻十分畏懼。她總有那麼多的理由可以挑剔她,尤其在她生氣的時候,總口口聲聲要辭退她,瓊娜為了弟妹的學費,加上林家給的待遇又特別優渥,便對她一再忍耐,久了,也懂得一點相處的訣竅了。
她知道此時最有效的,就是打電話請丁築娘家的人來,只有這樣,她才能避過這場災難。
果然,丁築的母親余孟芳,姊姊丁蘭很快地就趕到了。
「丁築?怎麼弄成這樣?」余孟芳見女兒乾嘔不斷,不是腸胃出問題就是……她迅速扶女兒在床上躺好,吩咐丁蘭:「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媽,半夜三更的,有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