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盈月……」李盈月的悲泣讓李母想起丈夫當年車禍,在加護病房救護時,自己懷抱幼兒,那種無力與悲愴的心情。意想不到才短短十幾年,同樣的悲愴卻發生在當年的幼兒身上,真是人間悲涼,莫過於此。
「媽,我不能離開明中,我離不開他的,他那麼地好,我不能……媽,我好苦……」
「孩子,我都依你,你可別想不開!」
「我寧可即將死去的人是我,不是他!」
「不,你千萬不能這樣想!」提到死,就犯了李母的大忌,她連忙替李盈月拭淚說:「別哭,媽跟你說!」
她握住她的肩:「你什麼都別怕,你如果真想嫁他,就嫁吧!想生孩子,就生吧!了不起休學一年,孩子的保母錢我出,我定會當自己孩子一樣帶。至於以後,你想嫁就嫁,孩子交給我;不想嫁,咱們祖孫三個,相依為命也是一樣過一輩子!我那家店,等你畢業了,有興趣,咱們把它擴充開分店,女人的錢最好賺了,不用怕日子過不下去……」
李母一番「天塌了我頂」的話,聽得李盈月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前世怎麼修的,讓她至親至愛的人,沒有一個不對她付出全心全意且無怨無悔。除了哭,李盈月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
「媽,我好愛你!」她抱住母親。
「……我也是!」她輕拍她的背脊。
李母歎了一口好長的氣。
好無奈啊!親子間那紙無盡期的合約——
文明中放棄治療,回到放滿模型的家裡。
掛掉李盈月的電話,文明中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的,連悲傷的氣力都提不上來。
午飯時間到了,他知道母親將從工廠趕回來,替他做一份特殊的午餐。
文明中的家境並不好,父親是建築工地的工頭,偶爾包些小工程;母親則在加工廠裡做工,而唯一的姊姊嫁到南部,新買了房子又添了寶寶,經濟上亦不寬裕。因此,文明中這一病,實是雪上加霜,既已是家裡的負擔了,懂事的文明中更不肯給父親增添心裡負擔,所以,在父親面前,他總表現得格外健康、明朗。
包括這一次,母親不知怎地突發奇想,想替不久人世的兒子娶房媳婦。不管為的是古老的法子——沖喜也好,或者為的是給唯一的兒子傳宗接代也好,文明中都不能接受這種作法,何況,對像更是他鍾愛、捧在手心裡疼著的水晶——李盈月。
利用李盈月對他的感情要脅她做此犧牲,文明中覺得這根本是個卑鄙的行為,但明白「天下父母心」的他,實在不忍再責備兩老,只能不置可否地再暗中打電話阻止李盈月;但他多希望這一切都能真的實現!
李盈月高挑的身材,清純不脫稚氣的臉,穿上白紗,定是要教人驚艷的;他喜歡她那雙有神的鳳眼,也欣賞她偶爾迷糊的天真。
有點傻的女人,其實最可愛、最堪愛了!
唉——只怪他無那福分消受了。
文明中起身將自己打理乾淨,仔細梳理著頭髮,以免又掉落太多。
他穿了件鮮黃色休閒服、米白色長褲,好使自己顯得光鮮且豐腴些。
鮮麗的色彩使人精神振奮,文明中覺得自己全身的細胞又活起來了,但,一想起李盈月那雙有神的眼睛,又立即黯淡下來。
她不知有多傷心!他的話會不會說得太重了?文明中看著時鐘暗忖,距離前一通電話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李盈月是個急性子,是一個心裡藏不住話的女孩。前一天,他才拒絕過她,已經傷了她的自尊,所以,她一夜都沒來電話,恐怕連他出院回家的事都不知道;而今天,他連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又一連說了那麼多無情的話,若是平常,沒抓著他問清楚或者痛罵他一頓,她是不會甘休的;而今,都已經過了一個鐘頭了,她卻連問都不問,甚至連通電話都不打!
文明中愈想愈不放心,漸漸地坐立不安了。
他回想起那天李盈月寬衣解帶,一副義無反顧的模樣,心底便不禁竄起一股熱流。
儘管形銷骨立了,文明中年方二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對性事豈有不想望的道理?他徹夜輾轉難眠,掙扎著兩股間因臊熱而變化的煎熬,想像著與李盈月肌膚溫存、共赴雲雨的種種。如今回憶起,彷彿齒間猶有餘香,膚觸猶感滑膩。他回頭在枕下抽出那件純棉的襯衣,緊緊地窩在心口。
能多活些時候,該有多好?他想。
生命才剛開始,他和李盈月才剛要開始品嚐人生,他卻被迫不得不離席。
如果能有短暫的相聚相守,有多久算多久,是不是比較不會遺憾?
真能看著李盈月披上白紗,把手交給他,文明中死也瞑目了。
他又深深歎了口氣,決定打個電話給她。
「喂!李媽媽,我是……」
「明中嗎?你要不要過來?」文明中的母親坐在電話旁,順手接了電話,沒想到是兒子打的。
「媽?你怎麼會……」
「還不是為了你的事!要不要來?我叫你爸回去接你。」
「爸也在?」
文明中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不知怎地,他在面臨自己的婚姻大事時,竟沒有一點喜悅,連一絲絲都沒有,哪怕前一刻,他還在腦海裡構築著李盈月穿著白紗的模樣——
他不能害了她!他不能!
「媽,我馬上過去!」
「是明中,他興奮得……哈……馬上就來了!我們繼續談。」文明中的母親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後了,熱絡地朝李母喊了聲:「親家母」。
「盈月嫁過來,我們絕對會當她是自己女兒一樣疼:至於禮數,我一樣也不會少,定會讓她風風光光的。婚後,李盈月要讀書,學費我們會準備……,我就明中一個兒子、盈月一個媳婦,早晚,我的家當都是他們的!」文明中的母親知道兒子是沒有未來的,只好把僅有的幾塊地的地契搬上檯面來,彷彿那疊薄紙才是李盈月將來的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