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你爸對你不好,你過得很苦,不用怕,以後有我保護你。」有一天他紅著臉,對我說出這些話。我流著淚,點了頭,他高興地抱著我,除了我爸外他是第一個擁抱我的男人,這個擁抱很緊很疼,卻很溫柔,裡面都是喜悅的力量。
我們戀愛了,在他17歲的生日前一天,第二天我獻上我的初吻當作他的生日禮物。因為那一天,他乖乖地上完4個小時的英文家教課,完整背完一首英文情詩給我聽,雖然我得看過他手掌上的小抄,才知道詩的意思是什麼,但是無礙於我的感動與窩心。我的
初吻很堅定,他的唇則是不斷地顫抖著,為了挽回他的自尊,他還企圖把舌頭伸到我的口裡。
「你為什麼咬我?」一陣劇痛後,他跟我抱怨著。我沒有解釋,對於初吻我有絕對不能動搖的理想值。我很開心,因為我的初吻是給了我的初戀,不管他是不是也是初吻,但是他的緊張跟小心翼翼,讓我很滿意。
我不樂意坐在他的摩托車上,不喜歡躲警察,討厭一台小Dio有太多五顏六色的貼紙,和七彩的方向、車尾燈,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將50cc的摩托車汽缸換上不適合它的150cc容量,擾人安寧又奇醜無比的畸形排氣管,還得裝鉛塊增加它的重量。
「你不覺得它很可憐嗎?小小身體卻要承受它無法負擔的一切。」看著它,我就會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知道他是瞭解我內心的想法,還是單純的討我歡心而已,憑著我一句話,當天晚上,他把整組車殼換回原廠的顏色,整批改裝零件拆的拆丟的丟,風火雷電的貼紙改貼在他的房門,在風字上打上了圈,從中劃過一條斜線。
「能做溫暖的南風,我就不再往凜冽的北方獨行。」他交給我的紙條裡,寫著這話語,我被感動,是很深很深地那一種。從那天起,當我們跟火、雷、電一起出遊時,我們兩個就騎那弱不經風的腳踏車相隨著,不管他的朋友如何嘲笑著他……
「好笑嗎?」他問我。「不好笑。」我回答著。「聽到沒有,我女朋友說不好笑。」他四處大叫著,忘了我們正在熱鬧的大街上,他正騎著一台粉紅色有菜籃子的淑女車。當我們在郊外被遠遠地拋在後頭時,他又回頭問:「準備好了嗎?要飆羅!」
他站了起來,用盡力氣的把踏板轉動到特響,濕透的襯衫跟他額頭上的汗水,滴到我的臉上,也不見他喊累說苦。
「好大的風喔,不要再快了,我好怕喔。」我在背後裝作害怕的樣子,使力地摟著他的腰際。我發誓沒有一陣風能比他給我的更加溫柔,春風不能,更遑論八方的風。
我常得換工作,因為在一個地方做事太久,一旦被我父親找到,他就會到店裡來幫我預支薪水,如果老闆不答應,他就藉故大吵大鬧一番。因此我的收入很不穩定,房租、學費、生活費都讓我覺得吃不消。父親是做散工的,沒工作就在家裡喝酒,欠了錢還不起就只能搬家。要是不小心忘了關房門,讓酒醉的父親闖進來,一頓毆打是免不了。為了不被學校的同學,打工的上司同事發現,請假再請假就是我唯一逃避的方式。所以我勤勞用心,薪水卻依舊微薄。我乖巧好學,警告和小過卻老是不斷。
里長經營著兩家偌大的鐵工廠,有幾十位的師傅,近百名工人跟接不完的訂單。沒有學歷苦幹出身的里長,從不期待他能學識淵博,出將入相,只希望他早早娶妻生子,繼承家業。
「到我家來工作吧!」看著我肩上兩塊拳頭大的瘀青,凌亂的頭髮,他紅著眼眶對我說。生平第一次他向父親下跪,以前就算惹再多的是非,闖多大的禍,他從不肯在他父親面前示弱。他不能原諒父親的外遇,他覺得父親給予的愛,不過是父親的另一個女人還沒生下足以取代他的男孩。他不能忍受全裡的人都知道母親8年來總是獨守空閨,而他不過是父親白天時的孩子。
「人一生跪父母和妻子很正常,所以沒有受委屈。」在我覺得我不值得他為我這樣犧牲時,他緩緩地抽完一支煙,沉思了許久後這樣告訴我。不理會里長太太的反對,里長答應讓我擔任工廠裡的會計,每天只工作4個小時卻可以領到正職的全薪。
里長透過關係向派出所、縣政府社會局打了招呼,軟硬兼施地讓我父親不敢太接近和毆打我,只要我定時拿點錢給他,他甚至也不怎麼回家。八年來的痛楚、束縛如同從駭人的惡夢清醒般,雖然四肢依然麻痺,冷汗浸透全身,但那種胸口壓著個重物,令人喘不過氣來,害怕卻又叫不出聲的感覺從此消失了。我有足夠的自信說服自己。「不過是個夢,再也不是真實的記憶回顧。」
「謝謝你,沒有你我不知道還要被折磨多久。」無數次在他懷裡,我都重覆著相同的感謝。「我恨,不是靠我自己保護你。」他說。
我知道比起低頭懇求他父親,無力感更讓他覺得難堪。他不明白在我心中,他老早就是我的勇者,偉大的騎士。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我從邪惡的飛龍口中拯救出來,我不在乎他有沒有揮舞著七尺目劍,穿著銀光閃亮胄甲,跨著白焰般的駿馬。只要他無懼無畏地來愛我,他就是我的英雄。
讓我重獲新生的條件,是他必須捲起袖子從搬運、裁切工人開始做起。等到高中畢業後,更得全心投入工廠的運作,慢慢地預備接下家裡的事業。當然里長給了他相對的保證。
「當兵之前一定讓你們完婚。」里長拍著胸脯說著。對里長來說,這是能確保事業後繼有人,還能完成他含飴弄孫理想的一石二鳥之計。「別理我爸,你要去念大學、碩士、博士,然後找個可以匹配你的人嫁了。」明知道講這話,會讓我難過,而他肩膀和手臂上也會平白多上幾個咬痕,但他總是不斷的對我耳提面命,不管我如何信誓且且地說著「永不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