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擁住的人震驚的睜開了眼睛。
梳妝台巨大的銅鏡映出她微微張著嘴,失去了血色的面容,一副軟弱無力的樣子。
「你從小就害怕被人拋下的感覺,害怕你的父王討厭你,於是你想盡辦法也要討好他。因為被你的哥哥們疏遠,每次和他們一起赴宴的時候,你都緊張的拉著我的手不放。現在呢?害怕連我也會拋下你,就乾脆自己放手,做出一副你不在乎的樣子來?」
李承安的手伸過來,抬起澹容小巧的下巴。
「看著鏡子裡你自己的表情,僵硬得就像一塊石頭,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能不能把你的表情放柔軟一點,對我笑一笑?」
澹容僵硬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任憑可惡的手指滑過下巴,暖昧的在潤澤的唇邊來回勾動摩挲著。
「怎麼,笑不出來?」李承安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過來,呼吸的氣息噴在她後背的肌膚上,酥酥麻麻的。「你當然笑不出來,因為你根本沒你想像的那麼無所畏懼,你羞恥自己心底的真實感覺,甚至害怕被別人發現你的恐懼,是不是?」
「我沒有……」
澹容的嘴唇翕動著,本能的想要吐出否定的話語,視線卻漸漸的模糊了。
是的,她害怕。
被所有人敵視、孤立,用冷漠的眼神注視著,這讓她寢食難安。
她不知道如何面對露骨的敵意,只有更加冷漠的回應。
然而,不安的陰影卻逐漸擴大,成為千鈞的重擔,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孤獨,而且恐懼。
長期以來,身為貴族應有的矜持冷漠勉強支撐著她,讓她的心沒有迅速崩潰。
但今天,艱難維持著的面具,卻被李承安毫不留情的撕開了。
所有的委屈、徬徨、不安、懷疑,超過她所能承受的沉重壓力,忽然全部從記憶最深處升騰起來,翻湧上來。
她閉上眼睛,忍住眼角濕潤的霧氣。
「如果你想看我的笑話,你成功了,出去。」
李承安搖了搖頭。「我不。」
「你這個混蛋,看我哭很有趣嗎……李承安,你這個大混蛋……」
淚水大顆大顆的滾出了眼角,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著痛哭的聲音,他胸前的衣服被眼淚浸濕,濡染得一塌糊塗。
澹容放聲痛哭著,她的雙手不自覺的環上他堅實的後背,把頭深深的藏進他溫暖的胸膛裡,就連臉上細緻的妝糊成了一團也不在意。
從小到大,這個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的熟悉懷抱,是記憶中最可以倚靠的地方。
曾經以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中心,然而,現在的她開始懷疑,剝離了公主的頭銜,剝離了貴族的頭銜,剩下的那個赤裸裸的她,澹容,還有什麼人會在意呢?
過不了多久,也許就是明天,憤怒的人群就會把她從王宮裡拖出去,在懲罰貴族的絞索架下處死她。
她害怕,害怕她的死亡就像一顆小小的流星,劃過天空,再也沒有痕跡。
在她死去之後,她的承安會不會記得她?會不會在每年的忌日祭祀她?
澹容強忍著不安,雙手緊緊抓著帶有男人體溫的披風,抓緊了,又鬆開。
她有她的尊嚴。
有些事情,即使再怎麼渴望,她也永遠不會去問。
李承安一直坐著不動,等到懷裡的人哭夠了,累了,才靜靜的用雙臂抱緊他的王后。
第二天,議政大廳。
「什麼?」宰相的手撐著桌面,一副吃驚得快要昏過去的表情,「我的陛下,您……是認真的嗎?」
李承安把雙手攤開。「宰相,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合法妻子,按照我們的法律,如果妻子因為叛國罪被處死的話,丈夫也是逃脫不掉責任的。」
「可是您是我們的王啊!這個國家的貴族階層也是在您的帶領下被清除的,我們怎麼可能用叛國罪這個可笑的罪名處置您!」
他擱起修長的腿,似乎事不關己的說:「不可以嗎?我很遺憾。」
宰相的額頭爆起青筋,忍著滿肚子火氣提醒道:「陛下,只要廢除王后,您和那個女人的婚姻關係就結束——」
「不可能!」李承安沉不語氣,斬釘截鐵的打斷他的話。「她首先是我的妻子,其次才是王后。身為我的妻子,我並不認為她有什麼不稱職的地方。」
宰相一臉抓狂的表情,在議政大廳裡揪著頭發來來回回的走個不停。
大臣們面面相覷。
看來王這次的意志很堅定啊,事情難辦了……
「咳咳。」議政大廳裡傳來幾聲乾咳,不知什麼時候,坐在角落裡的風御舉手說:「本人倒是有個提議。」
大臣們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了。
「景、景王陛下?您為什麼會出現在敝國的議政大廳裡?!」
風御裝作沒聽見大臣的質疑,自顧自的接下去說:「既然澹容已經嫁給胤王陛下,那她現在的身份就是胤王的妻子了,就算她以前是公主,現在也不算數了嘛。
我看這樣,凡是貴族和平民通婚,就視作自動放棄貴族頭銜好了,至於她的澹姓嘛……我看乾脆跟了她丈夫的姓氏好了,以後就叫李澹容怎麼樣?唔,似乎沒有原來的好聽……」
「景王陛下。」李承安投過來一記警告的視線,「我記得您是承諾過不發表任何意見才被允許參與今天的會議的。」
他聳聳肩,做了個妥協的手勢。「好吧好吧,當我沒說。」
「不過,以景王陛下的身份,既然您已經開口了,怎麼可以當作沒說?太失禮了。」 李承安掃了眼周圍,見大臣們對自己的話都沒有反對的意思,便慢條斯理的繼續說道:「為了表現對鄰邦的友好,我們就採用景王陛下的提議吧。」
「——嗄?」大臣們都聽傻了。
風御忍不住摸摸鼻子,小聲嘀咕著,「明明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好心幫他說出來,他居然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真不爽……」
身後某位隨臣的一記肘擊,成功的讓他乖乖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