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憶見著了那棵聖誕樹,腦海第一個浮現的人竟然不是蘇雲,而是戴翊齊。
雖然戴翊齊不是揚揚的主治醫生,但是他對他們的照顧,她一直銘記在心。雖然他總說他是因為蘇雲的關係,所以才會特別關照一下,但她卻感覺得出來,戴翊齊對他們的關心,絕對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看著那棵閃著小燈泡的聖誕樹,她竟然想著:要是她先遇到的是戴翊齊,而不是蘇雲的話,今天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低下頭,心裡浮現一絲罪惡感。
她不是不喜歡蘇雲,也不是不知道蘇雲對她的心意,只是她總覺得她和蘇雲之間似乎缺少了什麼,而那缺少的什麼,卻能在戴翊齊身上隱隱約約地捕捉到。
咬咬唇,她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往四周看了看,注意到沒人看著自己後,才暗自鬆了口氣。
等會照顧完揚揚後,就去附近的書店買張聖誕卡片送給戴翊齊吧,就當作是個普通的謝禮卡片,什麼都不要想。
真的,什麼都不要想……
*** *** ***
戴翊齊後來才知道,揚揚是黎安憶繼母的兒子。
黎安憶的生母去世得很早,她父親直到她長大成人後,才開始認真考慮娶別的女人;後來他認識了黎安憶的繼母,兩個人結婚後不久便生下了揚揚。
儘管黎安憶的父親並沒有特別想要再生孩子,但老來得子,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和妻子的感情也就更加恩愛。
黎安憶和繼母相處得很好。她長大了,也知道父親為了照顧自己而犧牲了多少屬於他的歡樂,因此對於繼母與這個新生的小弟弟,她除了感激,更將他們視為家人,沒有絲毫的差別待遇。
由於揚揚和她相差快有二十歲,所以黎安憶把他當成自己兒子一樣疼,每次帶揚揚出去,都會有人誤認她是揚揚的母親。
一年前,黎安憶的父親與繼母南下旅遊,因為車禍而雙雙身亡。
她一個女孩子,舉目無親,好不容易處理完父母的喪事後,又要辛苦照顧一個小孩子,於是她只好先暫時擱下學業,準備工作養家:幸好那時候系辦公室缺一個助理,系主任知道她的情況後,便把這職位優先給了她,讓她能繼續留在學校裡,也好準備隨時復學。
她就是在替繫上學妹辦聯誼的時候,認識了蘇雲。
然而世事多變,就在她終於熬過喪失親人的痛苦時,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最親愛的弟弟,卻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而陷入了生命危險……
黎安憶一直相當自責。揚揚住院兩個星期以來,她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天天來照顧他,使原本就不甚強健的身子迅速憔悴下去。戴翊齊有時候上夜班查病房時,常常看見她趴在揚揚的床邊,連睡覺都不想離開他身邊。
戴翊齊有時候看不下去了,會替她蓋上一件外套或一條薄毯子,然後才繼續往下一間病房走去。
對於他的體貼,黎安憶並不是毫無感覺,只是眼前要擔心的事情太多,加上他是蘇雲的學長,自己又是蘇雲的女朋友,她實在不敢多想什麼。
*** *** ***
揚揚動手術的那天,黎安憶一直坐在手術房門口,蘇雲就坐在她身旁。
好不容易,手術結束後,醫生走了出來,宣佈手術還算順利,只要能度過這幾天的危險期,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黎安憶哭紅了眼,不斷對醫生鞠躬道謝。
戴翊齊也跟了這台手術,他默默地收拾了手術器具走出來,正想靜靜離開的時候,黎安憶突然喚住了他--
「戴學長。」
戴翊齊愣了一下。他現在穿著手術衣,頭上戴著無菌帽,臉上還戴著口罩,黎安憶居然能認出他?
「嗯?」臉上還有口罩,所以他不方便說話,只能出個聲表示自己聽到了她喊他。
「謝謝。」黎安憶對他行了一個接近九十度的禮。
他看著她抬起身子,看見她臉上的黑眼圈以及哭腫的眼睛,還有那明顯憔悴的臉容,心裡突然有一種心疼的感覺。
「好了,手術完成了,妳也先休息一下吧,這幾天妳都沒睡好,我家離醫院還算近,要不要先過去躺躺?」蘇雲不大識相地上來接話,「對了,學長,你的床就借安憶躺躺吧,反正你今天晚上又上夜班,白天才會回來。」
戴翊齊對蘇雲翻翻白眼,但也沒說什麼拒絕的話。
「謝謝學長。」黎安憶又對他鞠了一個躬,然後就被蘇雲拉著走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想著黎安憶待會躺在他床上……
他房間今天還算乾淨吧?內褲有沒有洗?床有沒有鋪?
哎呀!他的枕頭套好像三個月沒換了,上頭好像有不少口水印……
最糟糕的是,他今天出門得有些匆忙,前兩天學長塞給他的成人光碟不知道有沒有收好,萬一被發現,那不就慘了……
「戴翊齊,你捧著手術用具在這裡發呆做什麼?還不快拿去消毒洗乾淨?」
護士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對著他的耳朵就是一陣喊叫,嚇得他差點把滿手的手術刀掉一地。
*** *** ***
黎安憶才剛躺上戴翊齊的床,電話鈴聲便響了起來。
那鈴聲在深夜裡突然乍起,她的心臟也跟著整個一跳,似乎預感到那電話鈴聲將會帶來令她無法承受的消息。
蘇雲過去接起了電話。沒多久後,他要她出來接電話。
她走下床,這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軟了。
是因為太累?還是因為被剛剛那突然的電話鈴聲給嚇的?
電話那頭是一位護士小姐,口氣平淡地說出揚揚因為全身感染而引起器官衰竭,醫生急救不及,一個小時前已經過世了。
「黎小姐,很抱歉。」就連這聲抱歉,也是平平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