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寧掩飾甚麼似的低頭。「面來了。」
反射般的動作,醬油和辣椒往他碗裡,以及她自己碗裡加。於楚承認被打敗了,苦笑浮上唇際,好無奈!
「那個人還活在你心裡嗎?難道我做了這麼多,你還是無動於衷?你要怎麼才肯明白我不是他?我不是,也不要做替代品:你睜亮眼看清楚,我是於楚!不是朱嘉哲!不是別人的影子!你要到甚麼時候才肯仔細看清我?」
眼淚迅速滾落唐海寧的面頰。「我不是……我不知道……」
於楚心痛,可是他明白這一次不能再心軟。「那麼,現在該是你對自己誠實承認的時候:驅散你心中不實際的影子,忘掉他!承認他早就從你生命中離去!現在在你眼前的是我。走,是為你走,留,也為了你留。等你想清楚,給我一個真實的決定。」
英氣磅礡!這次,於楚大踏步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麵館。
唐海寧呆了。新的淚水在眼中瀰漫開來,然而,卻有種嶄新的感動爬滿胸臆,完整而驚奇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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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樹在夜風中飄香,坐在樹下和阿勇棋戰的唐方第九十九次打量那已在他家門口徘徊了一整晚的黎沸揚,終於忍不住說:「小子,回去吧!我家閨女已經把窗戶全部封死!你就算望眼欲穿也穿不透那三寸厚的木板,別罰站了。」這對癡情兒女像在比耐力似的,看得人既心焦又沒法。「還是等海波氣消再說吧!你再苦等也是白費時間,回家睡覺補充體力好些。」
唐方不趕他,他就已萬分感激。對於等待的苦,他把它當成向海波贖罪,只要能消她心中千萬分之一的怨恨嗔怪,他都甘心承當。只是,她連見都不願見他一眼,失望、焦急與難堪好比萬箭穿心。
「我等。」
「小子,我想幫你——」這句話燃起了他眼中的希望光芒,不過唐方趕緊聲明。「可惜不成!我家是女權——女兒權至上,海波門一關,連只小螞蟻都鑽不進去。你別死心眼了,唉,別打那排水管的主意,它脆弱得很,禁不起你爬。唉,小子,夜深了,還是回去吧!」
真的是夜深了,連棋局都收攤了。街道一片空寂,只有沙沙風聲,黎沸揚幾度離去又折返,因為還抱著一絲奢求、一絲希望。
感謝老天有眼給了他機會!
唐海波悄悄溜出後門倒垃圾兼買消夜,鑽過樹叢,正好撞進他胸瞠;她張口要大叫,待認清是他,臉色數變,可是他根本不容許她輕易溜開。
「海波,只求你給我一次機會!」痛苦的熱情寫在他眼裡,逼近她眼前,引發她全身熟悉的灼熱。
「我不想見你!」
「我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聽我解釋……」
「都是謊言,我沒有辦法再相信你!」
「我瞞著你也是不得已,我一直試著要說……」
「不用說了!我認清你們了,男人全是一丘之貉……」
「海波,你靜下來聽我說個清楚好不……」
她根本像瘋了的獅子!對他又踹又打,意圖脫逃,黎沸揚不想用力,而唯一能有效制服她的方法就是將她攔腰一抱,把她固定在樹背,不顧一切地去吻她。
「啪」地一聲,唐海波賞他一記重重的耳光。
她蒼白的臉像易碎的瓷娃娃,空洞的大眼噙滿委屈的淚光。「你卑鄙、無情、下流!我不要你!」
黎沸揚的心大大撼動,他從不知她受傷、受驚如此之深!他緊緊抱住她,不管她的掙扎。
「至少給我說明的機會,我是真的!要怎麼你才肯相信?海波,回到舞台上,讓我們一起把這齣戲演完,它對你、對我們都非常重要,如果你現在不肯信我,你會在台上看到我的真心!」
「不要!我再也不上台了!」唐海波喊道,倉皇後退。「沒有感情的舞台,充其只不過一場囈語和謊言,我再也不要跟你同台!你毀了我的夢,不要再靠近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她傷心地掩淚奔去,黎沸揚只能默然佇立在夜風中。
真的,他懊惱地做壞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功課。
也在這一刻,他明白了唐海波對他的重要性;不管要付出多少心血與代價,
他都要重新爭取回她的愛,只因她是他這一生唯一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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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人都沉湎在自己的心事裡:煩惱著劉靈芝要回鄉的唐方,為情傷神的唐海波,悒鬱安靜的唐海寧和成天漫遊雲端、快樂得不得了的唐海亭,唯一的局外人是易得安。表面上,他永遠循正軌而行,日出而佗、日入而息,無憂無慮,實際上他關切這屋子裡每個成員的心情,像個忠心的守衛者。
這幾天裡,他的眼睛總悄悄關注唐海波,為她的消沉擔憂。
「海波!看你最近心情很差,我請你看電影好嗎?」
「我不想去,我甚麼事也不想做。你一定覺得我很頹廢很不長進,對不對?」唐海波真的很頹喪,對甚麼事都缺乏興趣。
易得安蹲在她椅子邊,也不介意姿勢不雅。「海寧才罵我呆板、消極、缺乏人生目標哩!我覺得你很不錯,這是肺腑之言;人生一時挫折難免,有高潮必定有低潮相伴,一熬過去就海闊天空,會沒事的。」
「有事!我心靈受傷!我失戀了。」
「真失戀的話;那位先生也不會天天癡癡地在門外守候,你們都吃了不少苦,值得嗎?你愛他,那麼有甚麼事情不能敞開來談?」
「我不愛他!我不想理他!」她從不知易得安是這樣聰敏,這樣心胸寬宏的人。
易得安憨憨笑開了。「可是你們還有一部戲約,我們都熱烈期待。」所有的傾慕關愛都化為善意。
「沒有表演了。」唐海波黯然。「戲碼取消,我不想再踏上傷心的舞台,更不想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