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沒多久,梅生又來了一次。他是特地來找我的,不為代數。
他說:「你有貝殼圖片嗎?」
「有。」我反問:「幹嘛?」
「爺爺昨天買了一塊鬼東西,比一座屋子還貴。跟你上面形容的差不多,」他匆匆翻著圖片,「對了,是不是這個?」他指著問:「約莫二、三寸長,玫瑰色的。」
我呻吟了一聲,「是了!」我倒在沙發裡。
「我爺爺說:『都全了!都全了!』你想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太想到他書房去一次了。我的天!我的天!
「我回去了。」梅生說:「真抱歉,爺爺這幾天簡直沒離開過書房,一點機會都沒有。」
「你索性就直說了吧,有什麼關係呢?就說你有同學想看一下那些貝殼。」
「不行的。」梅生還是老話一句。
梅生再來的時候,事情不妙了。他蒼白著瞼,氣急慌忙的奔進我家來,他一手抓著了我,那是冰涼的。
「什麼事?」我連忙問。
「我有點害怕。」他喘氣,「阿傑,」他瞪著我,「我爺爺死了。」
「嗄?」我嚇一跳,「為什麼今天上課你還沒提起?」
「才嚥氣的,醫生還沒來呢,現在停在家裡,爸跟叔叔們在大吵大鬧,我逃了出來。」
「你怎麼能逃出來,老天,你是長孫哪。 」
「大叔要用刀砍爸,我才不敢留在那�堙I」
「原來你不是怕死人。」我取笑他。
「阿傑,你是我的好朋友,你陪我回去壯壯膽子,家裡鬧得不像話了。」他拉著我。
「好,我們走。」我說:「我去跟媽說一聲。」
我穿了衣服,跟他奔出去。那個晚上,似乎真正的有冬天味道了,並且下雨,那雨,簡直就是雪水。
我邊跑邊問:「你爺爺怎麼死的?」
「心臟病,坐在椅子上僵掉了,女傭人發現的。
我喘氣說:「那倒也舒服,好人應該死得舒服。」
「你怎麼曉得他好?」梅生不服氣問:「你又沒見過他!」
「想必是個好人。」我說。
我們跑到了沈家。
沈家燈火輝煌,人頭擠擠,都聚在客廳�堙C
我們剛要進去,梅生就拉住我。「慢著,阿傑。」
我看著他,「幹嘛?」我問。
他的臉是陰森森的,跑了一段路,不但沒有使他的瞼紅潤起來,反而更青了。他本來有極靈活的眸子,此刻也有一點呆滯。
雨水淋了他一身,他呵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皮袍子面子已經是濕透了,頭髮一綹綹地掛在額上。他突然變得與平常那個活潑、無忌、放肆的梅生有點兩樣,這我是注意到了。
我以為他害怕了,他剛才也說害怕。
於是我安慰他,「梅生,年紀大了的人,總是要死的,你又何必這樣呢?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好了,不必害怕。」
梅生站在園子�堙A依然不想回到屋子�堨h。隔了一會,他說:「他們都盼他早日死,他現在果然死了。只是這些年來,都是靠老頭一個人,他死了,阿傑,你說我們的家會變成怎麼樣?」他問。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這種問題。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他十五歲,我也只有十五六歲,他問我,我又問誰呢?但是在這種時候,我是必需講幾句話的。
我說:「那你也不必擔心,你父親是長子,既然你爺爺去世了,這個家,必然是他承擔的,那麼……那麼……」我擠出一句笑話來,「你就由三世祖升為二世祖了。」
他沒有笑,我也沒有笑。
他說:「恐怕不行。爸爸並不想當家,他只想分家,拿了錢就走,那些叔叔嬸嬸們的意思也都一樣……你一會兒就知道了。所以我害怕。」
我勉強笑著說:「你怕沒飯吃嗎?」
他答:「我爺爺那時候身體還好,能罵人,常常說:『你們等著瞧吧,將來那沒飯吃的日子,還是有的!』。」
梅生默默的低下頭。
梅生是濕透了,我也一樣,我覺得冷,打了一個顫,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說:「梅生,我們進客廳去吧,不要在這裡空站著,淋雨也會淋壞身體。」
他還是不出聲,一點也沒有進屋子去的意思,於是我推了他一下。
「梅生,進去,我陪你。」我說。
他忽然抬頭看了看他爺爺的書房,又低頭想了—會兒,他看住我,「阿傑,有了!」他握著拳頭,「你聽我說,你會後悔。」
「幹嗎?」我又問了一句。
「你不是要看貝殼?」他問:「現在房裡沒有人,不去還等幾時?現在爺爺死了,那些東西,准讓我爸爸一塊錢十個的秤了給人,你再也見不到了!」
「對!」我說,但是又猶豫起來,「現在去,不大好吧?」
「什麼不好?」梅生向客廳呶呶嘴。
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尖叫:「鄉下哪幾塊地?我們是死都不要的,誰回鄉下去?哦,把爛貨都給了我們,你倒想?」那聲晉,真是直達戶外。
我歎氣。覺得梅生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是我小嬸,」梅生說:「最厲害了。我們爬樹上去吧。」
我與梅生爬上梧桐樹,還聽見那女人在叫:「不談好,就不准叫醫生來!叫什麼?人都死了!」
梅生輕輕推開二樓那個圓窗,腿先伸進去,肩膀一縮,整個人鑽進去了,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很輕易的滑進書房地下。那地下鋪著厚厚的地毯,一點也不覺得痛。
但是我一站起來,就嚇壞了。
書房很大,中央放了張長沙發,沙發上分明停著一個死人,用毯子覆蓋著瞼與身體。
我混身熱了起來,發著抖,「這……這……」
「別怕,是爺爺,」梅生倒很鎮靜,「何必怕呢?你不是說他是好人?可怕的是樓下那活人呢。」
我也靜了下來,梅生說得對,有什麼好怕的呢?他生前必然是個寂寞的老人,現在屍體還沒有寒透,子女就在樓下爭得天翻地覆了,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也不算太小,總而言之,我忽然覺得這老頭子可憐,於是我向他鞠了一個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