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朋友,我媽媽喜歡我所有的朋友,請放心。 」
「你爸爸呢?」
「我爸爸更好了,他常常幫我。 『男人幫男人』 ,他說。 」
小芸微笑,「你們家真真幸福啊,就是四個人。」
「是的。」
「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呢。」她說。
「我媽媽有時候管得我很嚴,我吃不消。」我吐吐舌頭。
「唉呀,」小芸又憂鬱起來,「這麼說,她一定不喜歡我。」
「為什麼?」
她又不說了,只是低著頭,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我一直安慰她,車到了家門,她跟在我身後走。
我按了門鈴。
妹妹奔出來,我聽得見她拖鞋的聲音,響得震天。
她拉開了門,「哥哥!」一眼看到了小芸,「姊姊。」
小芸很畏羞的笑著,跟著我進門,媽也看見了她。
「這就是小芸吧?請坐,別客氣。」她微笑著。
爸爸放下報紙,打個招呼,又再看報紙,並不大驚小怪。
我看小芸,她好像已經鬆弛下來了,這是好現象。
她叫伯父伯母。
「你們玩吧,不要客氣,」媽再三的說:「一會兒吃中飯。」
「到我房間來。」妹妹說:「好不好?我房間剛理好。」
小芸點點頭,我們都進去妹妹那間小房�堙C
小芸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的搖椅,轉過頭來看我。
我點點頭,她便過去坐在那�堣@下一下的搖。
她開心起來了。小芸一開心是很活潑的,她開始與妹妹聊天,先說到功課,後來又說女孩子的話題,什麼電影,什麼衣服。
我在一旁有點悶,但這叫做捨命陪君子,沒什麼好怨的。
然後我們便吃午飯,爸媽是好客而且順和的人。
小芸一定很舒服,與自己家�堣@樣,不用拘束。
妹妹很喜歡她,居然翻出了習題,要小芸教她。
我說:「妹妹,別這樣好不好,你為什麼不問我?」
「你太凶了。」妹妹說。
「他凶嗎?」小芸問:「不會呀。」
「他對他妹妹就凶得很呢。」妹妹很諷刺的說。
小芸看我一眼,笑了笑,不響了。我很尷尬。
「不會有這種事情吧?」我問:「不曉得是誰對誰凶呢。」
妹妹格格的笑了起來,還是堅持要小芸教她課本。
小芸說:「沒有關係,我反正有空的,妹妹很聰明。」
媽媽也很開心。
她偷偷的跟我說:「妹妹越來越懶,難得肯做功課。」
「都給你們寵壞了。」我說:「小芸一樣年紀,就不怕這樣。」
「噯,人家父母,管教有方。」媽媽也承認了。
我笑一笑。
「怎麼?我說錯了?」媽媽問:「你為什麼笑呢?」
「啊,小芸沒有母親,只有後母,對她很不好。」
「天,太可憐了。」媽媽同情心頓發,「又是個女孩子。」
我沒精打采的說:「男孩子也不能沒有母親啊。」
「總比較好一點,」母親白我一眼,「像你,有家還不住,得搬出去呢,哼!」
媽不會放棄任何諷刺我的機會,我不出聲了。
沒到一會妹妹跳著出來,「我都明白了!」
「謝謝你,小芸。」我與媽媽幾乎異口同出聲的說。
「那�堙A」小芸漲紅了瞼。「真是太客氣了。 」
母親把點心拿出來給我們吃,妹妹纏著她不放。
「媽,那件裙子——好不好?」她鬼鬼祟祟的。
媽一直笑,「又買衣服,要那麼多衣服幹麼呢?」
「媽,買給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妹妹不肯放手。
「討厭!」媽笑著推開她。
小芸在一邊看著,有點呆呆的,然後緩緩低下了頭。
我明白她在想什麼。我現在已經相當瞭解她。
她是有點感觸的。
於是我說:「妹妹,有客人在,不准這樣子好不好?」
妹妹點點頭,這一次倒聽了話,但是兩條手臂照樣是掛在媽媽的肩膀上。
媽媽白她—眼,「小姐,你鬆鬆手好不好?重死了。」
我告訴小芸,「媽媽的腰酸背痛,就是這樣來的。 」
小芸還是笑了起來,妹妹也只好聽話鬆開了手。
「你們家,真是幸福啊。」後來小芸又重複這一句。
我本來倒不覺得幸福不幸福的,但是這樣看來,我們無異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忽然之間,我忘了我的抱負,我忘了搬出家去的道理。
我的不滿現實,現在變得這樣可怕,我有什麼理由要離開家�堜O?像小芸這樣,尚且好好的與家�堿蛦B,我又不滿些什麼呢?我覺得自己荒謬。
我慚愧得不得了,於是—個下午也就默默無言。
但是妹妹與小芸相處得極好,倒讓我覺得安慰。
媽媽說:「她是一個好女孩,讓她常常來我們家。 」
我說好。
不過小芸不想留下晚飯,她要回祖父母那處看看。
她說:「我很擔心,不曉得媽媽怎樣的表示。」
我不耐煩。「管她呢。」
「你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小芸聲音低低的說。
「好啦好啦,孝順女兒,陪你回去吧。」我笑說。
她禮貌的向媽媽道別,向妹妹說再見,然後我們才走。
我以為可以沒事的,還不住的安慰她,說沒關係。
一到她家�堙A我就知道不妥了,我們一開門進去,我就見到一個女人坐在客廳裡。
小芸臉上立即變色,她走向前去,叫聲「媽。」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我算是你媽媽?我配嗎?」
我馬上知道,這準是小芸的母親了,太厲害的女人。
小芸說:「媽,我……我……」
小芸的祖母實在忍不住了,她說:「她出去一會兒,孩子家放假,出去走走有罪名嗎?即使她沒有把你當母親,你何嘗又有把我當母親?」
她這幾句話是說得很重的,小芸的後母跳了起來。
她說:「奶奶,既然這樣,小芸歸你好了,我也不要再管教她了,從此她也不須要再回來了!」
小芸的祖母說:「你捨得她?你不管她,倒是她的福氣了,可是幾次三番,你又叫我兒子把她挽回去。她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你了?你倒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