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陣子,他利用時間消化了這件事實,他緩緩地說:
「那麼,現在他們在哪裡?小孩——是男是女?」他的語氣中有掩不住的悔意;章青有了方家的骨肉,為什麼不來找他?或許,當初他真錯了。
「我也不知道,老爸——那小孩應該是男的!」方維軒也發現他父親有了悔意;唉——他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男的!?那麼,我當祖父了!?」他的語氣中雖有著興奮,但卻有更多急欲彌補的意念。「維軒,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為維揚配立薇才叫門當戶對,那章青,唉——她什麼也沒說啊!他們……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啊!老爸,依章青的個性,她只肯把消息透露給我,卻不讓我知道她人在哪裡。她說,她會把小孩照顧到長大成人的……唉!陰錯陽差,要是老爸你早一點知道就好了!」方維軒有失之交臂的感覺。
「那——等我們回去後,我們再想辦法找她,不,是他們!我一定要把他們找回來!」知道自己有孫子、方家有後的消息,方仲棋盡棄前嫌,願意接納章青。
他方仲棋的孫子怎可流落在外頭吃苦受罪?至於章青,他想:好好調教,假以時日,應該也能有大將之風才對——想到這裡,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叫飛機折返飛回台灣。
飛機要降落了,請旅客繫好安全帶的廣播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著;方維軒心想:他終於為他大哥做些什麼了,而且,他很有可能把悲劇變成了喜劇!
方仲棋則心急地想要下飛機,再趕快飛回台灣,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太太,再派人四處尋找他們母子的下落。等維揚退伍後,他就要讓他們結婚,再叫他們出國唸書;至於孫子,當然是留在台灣嘍!含飴弄孫嘛!呵!呵!這維揚,這麼早就當爸爸了,不,不,也不早,想當年,他——
飛機原本是緩緩降落,都看得到陸地了;但不知為什麼,正在下降的飛機忽然提高機身,引起一陣晃動,機艙內的旅客紛紛驚叫。提高了近九十度的飛機,陡然重重摔落,機身不穩,翻了一個大觔斗,一團火球沖天而出,飛機旋即整個爆炸、解體,火焰熊熊地燃燒著,飛機碎片、衣物、屍體殘骸充斥著整個跑道,風中有燃燒的濃重焦味。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與不可知。
第二天報紙刊載——
……除了數名小孩外,機上人員全部罹難……
*** *** ***
張亦樵退伍了。這一年多的軍旅生活,雖不甚平靜,所幸,也平安度過了。他成長了不少,經歷了這一番歷練,讓他更有企圖心去爭取一些原本他悲觀看待的事物,是積極,抑或世故?他也分不清楚。
可以肯定的是,他與立薇的感情更臻一層。立薇陪他度過風風雨雨,為他加油,給他打氣,他不知外表需人呵護、柔弱的立薇,內心卻堅強得足以成為他沮喪時的支柱。
為了立薇,他放棄了原本想遁世的想法。立薇是獨生女,林伯伯雖沒有強求,只願一切隨緣,但他不能不考慮到「林氏企業」未來的傳承問題,他總不能任自己帶著立薇過著閒雲野鶴般的生活,而看著年邁的林氏夫婦擔心後繼無人;找人合資或另覓公司內的長才經營固然也是辦法,但,他知道,林氏夫婦仍希望他能接掌下來。
他愛立薇,為了立薇,他願意從頭學起。是的,他找到他感情的依歸了——他愛立薇,他們的感情是在風雨、挫折中培養出來的;況且,跟林氏夫婦相處久了,他發現,商人並不全是市儈的。錢,雖滿含銅臭,但錢本身並不是罪惡,善用它,它就有更好、更多的用途;因此,他決定留在繁華都市,為自己,也為立薇努力、打拼。
方維揚聽說也退伍了,張亦樵從林立薇口中知道他遭逢巨變,父親與弟弟因飛機失事,屍骨不全;龐大的家業不能群龍無首,方維揚一退伍,便面臨了人生中重大的挑戰。
章青呢?不知道!這是林立薇給他的答案。聽說方維揚入伍不久,章青便鬧「兵變」而離開了方維揚;奇怪的是,她未完成大學學業,便不知去向。
張亦樵經常納悶地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章青不是這樣的女孩!
張亦樵揮別了朝夕相處的弟兄;昨夜,大夥兒酩酊狂歡慶賀他退伍,他非常珍惜這種袍澤之情,但絕沒有半點依依不捨,因為他即將踏上一個嶄新的人生旅程。
陽光炙烈,今天的天空顯得特別耀眼,他快步地離開了營區;而林立薇,還有司機,早已迎在門口。
「立薇!」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退伍的興奮之情他要與立薇共享,他好想吻她,她清新得像一株百合。
「亦樵!恭喜你光榮退伍!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家?或者,先回台北?」林立薇深情款款地為他拭汗。
「隨你!反正,從今後起,我是你的人,一切任你安排。」張亦樵寓意深遠地說著;這麼露骨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說。
林立薇羞紅了臉,她雖早已認定他了,但亦樵一向含蓄有禮,這麼肉麻的情話,她還真有點不適應。亦樵退伍了,說真的,她也不知道他們未來將如何,亦樵在入伍前曾說過,要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她當然隨他——只是,他肯帶著她嗎?他會不會嫌她?她願意跟他上山下海,她願意伴君一生,她肯吃苦,只要有他,天涯海角,她永相隨;她還要……還要為他生一大窩小孩——想到此,林立薇的臉更紅了……
「在想什麼?嗯?」張亦樵托起她的臉蛋,仔細審視著。喔!天!他不是君子,他沒有自制力,他想吻她,想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