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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考完的第二天,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章青與宋曉玉便到集合地點校門口去,準備出發到需要換好幾趟車才到達得了的原住民部落。
一路上,宋曉玉像一隻吱吱喳喳的小鳥,一會兒跟同學交談,一會兒吃東西,一會兒照相,忙得不亦樂乎!
下了火車,一行人們等待著一天只有一班的客運車,並與另一票人會合。聽說他們是學校派來的先鋒部隊,其中有醫科的准醫生,有登山社的嚮導,還有帶團康的輔導員。他們依序坐上車後,章青驚喜地發現——「那個人」居然也在其中!隔了些時日未見,她發現她居然對他仍印象深刻;甚至,有些高興再見到他。
方維揚的喜悅也不下於章青!原本他拋下忙碌的功課,來山中兩個星期,不止父親反對,連他自己也怕下山後馬上就得投入實習醫生的工作而考慮再三;最後,還是念在這是他學生生涯最後的一個暑假了,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時?因此,他來了。今日再見佳人,他不但慶幸自己的明智之舉,而且,他還要感謝老天的安排!
他意味深遠地看了章青一眼,緩緩道:
「說得好!果真是後會有期!」然後便走到最末座,好整以暇地迎接這兩個星期的到來。
章青心頭小鹿亂撞,驚喜之際竟無法言語。一旁的宋曉玉早已按捺不住,趕忙問:
「章青,你怎麼會認識方維揚?」
「方維揚?他叫方維揚?我……不知道,我是……」章青不知如何跟宋曉玉說明那天發生的事。
「那他為什麼說『後會有期』這麼奇怪的話?八成是看我們兩個長得太可愛了,想要跟我們搭訕,不要理他!章青,我告訴你,這個方維揚早就名花——喔,不,不,該說是名草有主了!他父親是鼎鼎有名的『方氏企業』總裁——方仲棋,他又是醫科的高材生,聽說倒追他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可惜啊!他早被『林氏企業』的千金林立薇訂走了,畢業後還要出國攻讀博士,他啊……」儘管宋曉玉如數家珍地一一道出他的身世背景,章青卻已沒心思聽了。
原來是不同世界的人!她默默地想著,心情陡然滑落至谷底,低潮起來。
「章青!章青!你又在想什麼?」宋曉玉推了推她,又接著道:「你看!我們已走上山路了,不錯吧!空氣清新,遠方的山在虛無縹緲間,你沒見過這些景致吧!?接下來的兩個禮拜,包你有數不完的意外收穫!」宋曉玉興致高昂地說。
章青眺望山中青翠的山巒,心頭原先那股驚喜的情緒已被失落所替代。她失落什麼?悼念什麼?一切都還沒有開始呢!
望了望其他的同學,章青有些心虛。大學生可謂是天之驕子,但許多人在用功地擠進窄門後,反而鬆懈心志,沒有了人生目標,隨意地「由你玩四年」,參加舞會、蹺課、打牌……然後茫茫然地畢業,白白虛度了四年……而這些同學,是抱著一顆服務的心而來,但她卻只為了逃避一段感情——逃得了嗎?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莫可奈何!
汽車行駛於顛簸的道路上,揚起漫天灰塵,愈來愈接近原住民部落了,章青心中卻一片迷茫:兩個星期,希望這兩個星期能為她的生命譜下難忘的樂章!
下了車,清新的空氣令章青精神為之一振。將行李置放在他們未來兩周的休息處——一座簡陋又迷你的學校,章青對這渾然天成的美景感到愜意極了!
找了個空檔,她覓到一處水源,望著清洌的山泉水潺潺流過,不禁令她童心大發地脫了鞋,將雙足浸泡於泉水中,還不甘寂寞地濺起水花。夕陽在她背後畫上一道優美的弧,水面金光粼粼,真是怡然自得啊!拋除了塵世的不快,她的一顆心清越、悠揚了起來!
彷彿感受到背後有一雙灼熱的目光在凝視她,章青回過頭迎向那眼光的主人——是方維揚!她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裡,只覺得她似乎動彈不得,像是被他的眼光鎖住一般;他的眼光望進了她的靈魂深處,像是相知幾千年似的,沒有言語,時間也彷彿再度停住,只有涓涓的流水聲,輕唱著夏的戀歌。
「我是醫科六年級的方維揚,你呢?」方維揚首先打破沉默,他在她身旁不遠的一顆大石上坐了下來;夕陽餘暉照在他健康的古銅色皮膚上,章青貪婪地多看了兩眼。
「我叫章青,中文系的!」章青撥弄了一下長髮,她不知道她做這個動作時很吸引人。
「中國字的確很有意思,同樣都是姓氏,就分為弓長『張』跟立早『章』,再說到其它同音字,那就更不勝枚舉了。中文系大概都是在研究這些個字首、字義吧?」
「不錯!但我們也讀了些其它的古文學,如四書、五經、李白詩、東坡詞等等,反正,一登門入室,你才知中國文學的堂奧精妙,更會以身為中國人而驕傲!」章青的手撥弄著清澈的溪流,有幾分淘氣。
「看來——你是一位用功的學生!」方維揚的眼中有著激賞,他從不喜歡浪費生命的人。「比較起來,醫學系的學生就不能享受這種悠遊之樂了。看多了生老病死,生命的意義變得能夠使人很現實地活下去,那便是你的生活;不能適應的話,就一切成空。有時覺得,自己能幫病人的實在有限,因為盡人事之外,還得聽天命!我有一位同學說得好!我們是在與生命拔河的人,在分秒必爭的時候;醫學系念的不只是醫術,還有人性!」
章青聽著他犀利的分析,與他分享心底的話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步步陷了下去,但這樣的深談,卻是她想要的。這就叫一見鍾情嗎?她在心底否定了這個想法——「鍾情」不得的,他已是「林氏企業」的乘龍快婿了,自己這樣,又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