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公務繁忙中,在眼角瞥見的天空,都是一片污濁的悲哀,充滿著這城市中,正在忙碌的人所吐出的廢氣,以及被生活壓迫的空虛。
站在辦公大樓的最頂樓,環顧四周,居高臨下。
不論從任何角度來看,他的地位都是令人稱羨的。一般人也許工作一輩子,都不及他現在的尊榮。
這樣看來,閻浚寬似乎沒有什麼好求的。
但是未來他還有別的地方可以爬升嗎?
有時候,少年得志反而是一種苦惱。
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他所追求的嗎!他忍不住問自己。
每個朋友都說這個地方,只是他事業生涯的一個階段;再過幾年,他得離開,帶著所學的經驗自行創生。
也許再創造企業界的另一個傳奇,也許就這樣銷聲匿跡,被社會的變遷所吞沒,變成歷史人物。
翔龍是一個典型的家族企業,雖然他是被董事長重金禮聘,從美國公司挖角回國的菁英份子;然而總經理這個職務,已經是家族企業裡提供給外來份子的極限了。
他最近因為海外投資的提案,忙得不可開交,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不過現在,就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迷惘了。
「再怎麼努力,還不是為他人作嫁?」
這句話他其實不只聽過一遍了,在美國同窗的好友幾個月前回國,正打算創業,也積極邀請他合資。
不過想像著宋丹雲生動活潑的表情,她像遊戲人間的小精靈一樣,取笑他過於嚴肅的生活。
現在的他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這樣真的值得嗎?這樣任由旁人安排自己的人生,把自己奉獻出去,不為所為而為,好像太窩囊了一點。
也許從前他就有所感悟,只是從沒像現在一樣去面對,因為人一離開了現狀,無可避免的就是要面對一個未知數。
冷靜沉著如他,也會感到恐懼。
閻浚寬的能力是各界所知的,不然一向保守的翔龍企業,不會僱用家族以外的人當高階層主管。
朱哲雄也深知這一點,雖然他現在是翔龍的總經理,但各界企業老闆挖角的企圖顯而易見,登門拜訪的人和信件是絡繹不絕。
關於這一點,朱哲雄是十分小人的,最近這幾個月,閻浚寬有幾個飯局、私底下有哪些訪客,他都請人調查得一清二楚。
「請進。」
秘書林家靚走了進來,一臉戰戰兢兢地問:「總經理,真對不起,我剛剛離開一下,就有電話進來,沒替你接聽,請問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事,是會計部打進來的內線,以後內線電話你就不必替我過濾了,直接轉進來給我。」
「好的,總經理……」林家靚還杵在門口,似乎還期待總經理大人再說些什麼,不過看他一臉凝重地思考,她就曉得今晚是沒希望了。
識趣地退出辦公室,林家靚深深歎口氣。
從前她是副總的私人秘書,工作可輕鬆了,現在在閻浚寬的手下做事,薪水是漲了一倍,但工作量卻不止多了一倍。
早知如此,她抵死都不願陞官發財的。
「董事長。」
「家靚,總經理又加班了?跟著他辛苦你了啊。」朱哲雄笑著說。
「不會,這是我該做的。呃……今天沒什麼電……」林家靚訥訥地道。
「行了,我知道。」朱哲雄搶先一步打斷她的報告,隨即說道:「你可以走了,我放你假,他不敢不准的。」
「謝謝董事長!」林家靚如臨大赦,便立刻開始收拾東西。
閻浚寬對她來說,是一個有工作狂的上司。
每次接近五點時,她都會開始祈禱,要是閻浚寬能開門出來,表示今天不用加班了;如果他躲在裡面沒有動靜,林家靚甚至會希望他因為體力透支、操勞過度而昏倒。
這樣她只要打通電話叫救護車,也許可以好幾天免於加班的恐懼。
朱哲雄開門進入,看見閻浚寬站在窗前沉思。
夕陽將他頗長的身形拖曳出一條長長的陰影,幾乎能遮蓋整間辦公室,也能遮蓋住朱哲雄。
朱哲雄走入他的陰影下,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怎麼了?還在煩惱擴廠的事啊?」
「關於股票釋出的問題,老實說,我覺得……」
「別說了,這種事情,等董事會時再談吧。」朱哲雄舉手阻止。「倒是今天有幾個人從大陸過來,想跟你見見面,我原本怕你太累,想幫你婉拒,不過這批人挺重要的,看來你的面子比我大,我們倆今晚大概得捨命陪君子了。」
「不要這麼說,這是我分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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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工作了一天,晚上還要上課,對向來懶散的宋丹雲來說是一種折磨。
「我終於體會到什麼是『奮臂以指撥皆』,左忠毅公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凡人呢?」宋丹雲痛苦地說道。
「我們內部行政組的課程還算好呢!就坐著吹吹冷氣,聽聽別人說廢話,也可以偷偷睡覺,聽說其他對外部門就累了。」莊郁雯說道。
很巧的,宋丹雲當初在試場遇見、認識的人,包括學長吳愷元、閻浚寬、莊郁雯都考上了「翔龍」,也許那天她交了什麼好運吧?
莊郁雯跟宋丹雲是同一批進公司的同仁,目前在事務課採購組。
「教育訓練應著重在員工職才訓練,而不是在於這些抽像的忠誠精神的灌輸。你看這個講解員,說了兩三個小時了,話題仍是不離於公司的歷史發展、未來展望等等無趣的東西,根本就是精神洗腦教育,一點挑戰性都沒有!」宋丹雲一邊說,還一邊觀察講師的眼睛。
聽說上課的態度要評分,作為以後陞遷的考量之一。
今天下午聽了郭沛綸的論調,也使得宋丹雲疑神疑鬼起來。
她有意無意地一一印證自己這兩周來的觀察,又想起這間講廳,清一色都是女性,可見公司真的不重視女性員工的培養,不然何必讓男女分開上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