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
這是一首懷念故鄉,有感而發的詞曲,以雨荷現在幾近心碎的心情來演唱,頗能貼近那股憂思之情,她的琴聲才稍止,酒樓裡便又是掌聲如雷不斷地叫好,應看官的熱烈要求,她隨即又唱了一闕宋朝女詞人李清照的詞。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
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
舊時天氣舊時衣;
只有情懷不似舊時家。
傅恆和徐雍、德慶三人進入酒樓時,聽到的便是這一首,傅恆見雨荷翦水雙眸低斂,纖纖素手撥弄著琴弦,完全被她所吸引了,那晚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認識她,現在,他才知道她原來還是個擅琴藝的才女。
跑堂見三人的氣派不凡,馬上熱絡上前招呼,慇勤的送上好茶名酒。
「跑堂的,借問一下,這程姑娘數日不見,怎麼今兒個又出現了?」徐雍藉機打聽一番。
「公子有所不知,程姑娘的尊翁身體欠安,所以才會休息了這許多日子,再不久,程姑娘也不再駐唱了,所以公子若要聽程姑娘唱小曲,可得把握這最後幾次的機會呀!」那跑堂習慣有看官向他打聽雨荷的事,一下子倒背如流地說出一大堆話來。
徐雍賞了他一兩銀子,跑堂樂不可支,連忙稱謝拿著銀子高興離開。
「我還以為她拿了那五百兩銀子後就會收山過過好日去了哩。」德慶一邊斟酒欣賞雨荷的琴聲,一邊發話。
五百兩銀子?
傅恆這才知道那一夜原來她是為了這筆為數不少的酬金而獻身於他。
「傅恆,你說咱們三個人侍會去會會程姑娘,請她陪我們喝喝小酒、聊聊天怎麼樣?」
徐雍試探好友的反應。他和德慶認識傅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然知道傅恆對那個貌美姑娘定是存有些好感,否則怎麼會主動要求來這個京全酒樓呢?
「嗯。」傅恆冷哼了一聲,並不搭話,他只顧著台上撫琴的人兒。他憶起那回在街上撞見她時,她手上還抱著一把琵琶。
雨荷不知道傅恆也混在台下眾多看官之中,她總是目不斜視,專注地撫琴吟唱,好不容易,她彈奏完了最後一個音律,才起身稍稍答謝,步下台階。
「程姑娘,你別急著走,我有話要跟你說。」
又是一個想貪圖她美色的男子,雨荷蹙眉不悅。
那個攔下她去路的男子正色迷迷地放肆打量著她,好像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的模樣。
雨荷不去理會他,就像應付之前那些垂涎於她美色的登徒子般,就當沒看見這個男子,打算轉身離開。
「慢著,程姑娘怎麼這麼不給人面子呢?」
那男子攔住她的去路,雨荷往東,他也往東,雨荷往西,他也跟著向西移,就是不肯讓她走。
「素昧平生,不識閣下。」她冷冷地道。
雨荷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會為了她的美貌而做出種種奇怪的行為?
「跟我喝喝酒就不會不相識了,哈……」
那男子當著眾人面前對她動手動腳,抓著她的手臂,使勁拉她往樓上雅房走去,一點也不懷什麼好心。
「放開我!」雨荷用力掙扎,不肯服從,她本想張口大呼救命,可是憶及蘭娘今天正好不在,恐怕沒有人可以幫忙她,只好反手打了那男子一巴掌。
「哼,臭娘們,明明就已經是個被人用過的殘花敗柳,居然還敢拒絕老子,說!你要多少銀兩才肯乖乖陪我?」那個男子凶巴巴地從懷裡拿出幾張銀票,招搖不已地揮舞著。
被他這番羞辱之後,雨荷一張俏臉氣得慘白,卻想不出話來反駁他。她的確已非清白之身,她也真的是為了錢才出賣自己……
「二十兩夠不夠啊?哎--喲--」
那男子突然放聲大叫,手上的銀票掉了滿地,馬上被其他圍觀看熱鬧的人群給撿得精光,他的手臂被人扭住,表情十分痛苦。
「還不快跟這位姑娘道歉賠罪!」
傅恆充滿威嚴的聲音揚起,他剛剛目睹了雨荷受辱的全部過程,忍不住想教訓這個惡形惡狀的男人。
雨荷一見幫她解危的人居然是他,她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僵立在那兒,一顆心忐忑不已。
「對……不……起……」那個男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出口,為的是害怕自己的手臂會被傅恆扭斷。
雨荷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她只是不斷地想,那個王爺怎麼會正好出現在這兒?地待會該怎麼辦?
「快滾!」
傅恆才剛放手,那男人便如喪家之犬似地抱頭逃走了。傅恆不怕那男人去找幫手,徐雍、德慶和他一樣,從小就是個練家子,尋常功夫根本傷不到他們,應付這些市井流氓,已是綽綽有餘。
他轉身面對雨荷。
「你那天為何一早便不告而別?」傅恆劈頭便是這麼一句,身邊圍觀的群眾已沒趣的自動散走,只剩他們兩人。
「我……」雨荷說不出話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再遇見他,更沒料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這麼急著走?」他知道她急著擺脫他,便先一步阻擋在她身前,不讓她有機會溜走。
「我不認得你。」
雨荷猜想他八成只是剛好路過酒樓,以他這番身份和家世,如何可能沒有娶妻或納妾呢?
她與他之間不過就是共度了一夜,她是為了那五百兩才做那件事的,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她千萬不可對這個具有王爺身份的冷冽男子再存有其他不適當的幻想,所以她否認了一切。
「不認得我了,嗯?」傅恆墨沉的眸底閃過一絲不滿與憤怒。多少女人巴不得入主王府當他的妻妾,而她,一個在酒樓賣唱的歌女,居然敢否認他?
「這位公子,麻煩容我告退。」
雨荷壓抑著心中的刺痛情緒,故作堅強地打算退開,那夜的記憶又如烈火般在她心頭燃燒。
「雨荷,你叫雨荷是吧?」傅恆低喚她的芳名,但仍然沒有要讓她走的意思,「為何要否認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呢?」他挑動濃眉,俊淨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