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的話就乖乖闔眼,到了我再叫醒你。」細心替她繫上安全帶,他輕踩油門滑上公路。
「我若睡著了,就沒人陪你說話,深夜獨自開車,很容易打瞌睡的。」
但嘴上的義氣敵不過體力不濟,哈欠逼上到喉頭,她用深呼吸將它壓回去,一個接過一個,將她兩眼角沁得淚水汪汪。
水珠被風挾帶,吹灑上他的臉頰,關智伸指一抹,剛好看到她和困意努力抗爭的狼狽模樣,遂將車先停靠路邊。
從椅背後一隻紙袋內抽出一件外套,覆到她身上。
大掌往她眼廓部按壓,「閉上眼休息一下。」零晨一點十二分,對他這個經常三四點才上床休息的人來說,精神仍飽滿得很。
明日香低頭一看,那是他迎合她的輕便品味以及物質水平,在梅田的一家店內買的。
兩人各一件,他說是情侶裝,她卻道是員工制服,還被他出言恐嚇一番。
「我還可以。」她推開壓住她眼部的手。
既然勸不聽,也罷,就順便跟她談談。
「小綠,大雅暑假時,你有計畫要帶他去哪嗎?」
「怎麼了?」她是早已計畫要帶大雅去學姊家的花甜農場窩上一整個暑假,不過聽他客客氣氣的問語,怕是另有打算。
「考完試後,我打算讓洞子帶他去舊金山參加Master,跟一堆同齡的孩子一起吃住,讓他學習如何在團體中生活。」
她一愣,以為自己聽錯。「舊金山?Master?」
他細心解釋,「一個專門規畫短期活動的機構,也有提供套裝活動。我幫大雅挑了其中最簡單的野地求生技能訓練,有點類似夏令營之類的。」最主要的是智商測驗——他打算瞞著她,直到結果出爐。
震驚將睡意全趕跑,她一隻手緊張地抓著他的袖子。
「尊駕徵詢過大雅的意見了?」雖未說白,但彼此心知肚明。對大雅,他們各該負起的責任與義務。
她鬆手的只是屬於他這個父親的部分,並非全部,他一下子全要奪了去,將她置於何處?
「還沒有。」
「那……那麼請別跟大雅提起好嗎?我不想讓大雅到那麼遠的地方。」吐出憋緊在胸腔內的那口氣後,她小心翼翼地請求。
關智神色凝重地瞅著她,「小綠,我希望讓大雅清楚我為他做的安排後,由他自己決定去或不去,而不是你擋在他前頭替他篩選。一味認定安定的生活方式才適合他,只會造成他視野的障礙。」
本家的小孩,不能只是井底之蛙。
「大雅他還小……」明日香被他話裡的暗喻批得難堪垂頸。
「十四歲的男孩,已經是半個大人了。他要學習的事物已堆積如山高,晚一天起步,他就得此別人多花一倍心力去學。不管日後他是否留在本家效命,我都希望他能培養出足以和人競爭的實力。」
放任大雅自由自在的無拘日子已所剩不多。
他也不捨得大雅無憂無慮的笑臉即將被沉重的學習壓力磨滅,其中的得與失,他也權衡許久,才痛下安排他未來的決定。
「尊駕說這些……不覺得太早了些嗎?」他對大雅的盛大期望,讓明日香幾欲窒息。
回想到他在十歲時,便收留小他兩歲的洞子,兩人跟著十六歲的昊少爺肩負起本家家臣的重任,更讓她備覺阻止他將大雅外放到舊金山的希望渺茫。
「太早?我不覺得。先別說那些,你應該清楚大雅在學校的狀況吧?言語上,他雖然無礙,能與同學溝通;但行動方面,卻經常是獨自一人。長久下來,將使他個性更為封閉,只要一丁點的刺激就足夠將他變成自閉兒。所以我希望藉由參與團體生活,改掉他怯於跟人群互動的個性。」
明日香將身上的外套用力朝他擲過去,嘶聲大吼,「你懂什麼?!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似的,你根本一點都不懂——一下子這樣安排、一下子那樣決定,你憑什麼要大雅照著你安排的路走。大雅不是你,他不需要學習多如山高的事物。」
他緩緩將它拉下。
外套上的硬扣打中關智的右眼,撞擊的疼痛直襲心頭,「我是不懂!我不懂你跟大雅回來本家前過的生活,但我卻非常明白再不導正大雅的心態,他就會變成你跟你爺爺奶奶認定的樣子,一個還沒開始競爭,就被淘汰出局的……你……」他攫住要逃下車的明日香的手,用力扯回她。
她的逃避令他火氣大動,怒道:「連我的話,你都聽不下去,你要大雅如何面對外界給他的殘酷批評。小綠,你跟我無法為他撐起一輩子的藍天,與其為他擋風遮雨,不如給他一個機會證明他跟一般的小孩無異,撇開自卑,重新出發。」
「他——他本來就是正常的,不是嗎?」掙開他的手,她蜷縮低泣。
她也知道他是真心對待大雅,只是她的不安誰能來體會?她好不容易才和大雅生活在一起……
化了膿的傷口,不刨開將裡頭的污穢物全都清乾淨的話,將會無法癒合。
關智掐緊雙拳,殘酷狠批,「那句話,是你拿來當護身符用的,你不斷拿來安慰自己、催眠自己,但潛意識內,你仍足恐懼害怕,你甚至相信對當年救活大雅卻誤斷大雅未來發展的世古昏醫。」
「夠了!」她尖叫阻止。
「還不夠!你要相信那是你個人的事,但我不容許你拿來加害大雅,他不是你個人的所有物,他也是我的……」
「夠了、夠了、夠了、夠了!」她放開雙膝,撲過去用拳頭打他。「你要怎麼做都隨你,我全然放棄……拜託你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嗚……我求你……」
望著她此刻的脆弱模樣,關智悶脹的胸口只覺快要窒息。
「要我不說可以,但你必須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麼?」
我在害怕……
眼神飄忽間,與他如炬的眼眸對上。
從方才到此刻,他都是維持一貫冷靜;相形之下,她猶如驚弓之鳥,明顯落居下風,再這樣下去,只會節節退敗,輸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