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顫抖的衝出家門,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最後,我跟著那位老太太來到這裡,看到『華愛育幼院』那幾個字的時候,我的心情沉到了谷底,幾乎沒有力氣定上前去問她。」
在濛濛的淚光中,狄雅兒彷彿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無助且哀傷的呆立在拱門前,他的身世之謎,就隱藏在拱門之內。
「那位老太太,就是院長。她看到我,非常震驚,勉為其難的說出當年的情況。她說,在大榕樹下發現我的時候,除了一條包裹著的大毛巾之外,再沒有任何東西,連字條都沒有。她常常遇到這樣的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了。幾天之後,我的父母親來這裡參觀,不能生育的母親看到襁褓中的我,覺得很惹人憐愛,於是,他們領養了我。」
狄雅兒悄悄抹去淚水;她看到院長推開門、探出頭來,像在尋找什麼,然後,又退了回去。
池震宇的目光迷離而幽遠,他苦笑著說:
「從小,我爸對我非常嚴厲,我媽則對我非常溺愛。如果說,我爸是那個逼我走上高空鋼索的人,我媽就是在地面上拉著安全氣墊的人。因為父親太嚴厲,致使我常常負氣的想,我可能不是他親生的,沒想到,競成了事實……」
這時候,突然刮起一陣風,吹起一些塵土,池震宇頓了一下,沙子飛進眼睛裡了,他揉揉眼睛,才又繼續說:
「再回到那個『家』,突然覺得好陌生,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沒有資格觸摸那個家裡的一切;於是,我留下一封信,然後便離開了。走在大街上,心裡空空洞洞的,腦中一片空白,那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天下之大,卻無容身之處』是什麼感覺。我好恨生我的父母,好想找到他們,在他們面前大聲理論,為什麼要生下我,又拋棄我!」
狄雅兒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比被親生父母拋棄還更令人心痛的呢?
「很晚了,我還在街上閒晃。定到大橋上,望著橋下的溪水,競有『一跳了之』的念頭。可是,我想起母親的臉。雖然我是別人不要的『垃圾』,她卻把我當作『寶貝』一樣。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她很可能會在電視新聞或是報紙上看到我的消息,那麼,她會怎麼樣呢?可能會哭得昏厥了吧。我不能跳。就這樣,我離開了那座橋。當天晚上,我睡在公園;隔天早上,我買了一份報紙,開始找工作,我看見一家廣告公司在招考新進攝影師。從高中到大學,我一直是攝影社的成員,雖然不敢說技術很好,總還有點信心,於是跑去報名,後來,很車運的被錄取了,從此,開始了我新的人生。」
狄雅兒鬆了一口氣,很高興池震宇沒有自暴自棄,還順利找到一份可以發揮所長的工作。她又想,如果他沒有發現他的身世,他們還可能認識嗎?不,應該不可能。以他的身份,他們是絕對不可能會有交集的。
「謝謝你耐心聽完這個渺小的故事。」池震宇的笑容非常苦澀。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個故事。」狄雅兒溫柔的望著池震宇,她終於瞭解,為什麼他絕口下提家人了。如果她有這樣的身世,一定也不敢告訴別人吧。
「不要用那種眼光看著我。」池震宇苦笑說:「我已經想開了,不知道氣過去』或許是件好事,沒有包袱、沒有責任,其實更輕鬆。」
「是啊,有人還恨不得喪失記憶,把過去全忘了呢。」
「有這樣的人嗎?」
「啊?」狄雅兒愣了一下,趕緊改變話題:「你不是說有事要找我幫忙?」
「喔,那個……」池震宇欲言又止。
「怎麼了?」狄雅兒開玩笑的說:「該不會又要找我拍照,還是拍廣告了吧?先說好喔,這次,不管你再說出什麼大道理,我都不會……」
「請你跟我結婚好嗎?」池震宇說。
「……」狄雅兒愣住了。
「請你跟我結婚好嗎?」池震宇再說一次。
「請不要開玩笑好嗎!」狄雅兒從鞦韆上站起來,又驚又氣的說。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很誠懇的在跟你『求婚』?」池震宇也站了起來。
「我完全看下出來!我要走了。」
「你連考慮都不考慮?」池震宇拉住她。
「這種事還需要考慮嗎?這種事是可以幫忙的嗎?」狄雅兒氣憤的說:「淑茵要我幫忙拍『秋裝特輯』、宋組長要我幫忙拍『秋裝目錄』和『寢具廣告』你呢?要我幫忙拍什麼?電影嗎?還是連續劇?」
「說『幫忙』只是一個托辭,如果我直接問你,你還會跟我出來嗎?恐怕就馬上甩上你家的大門了吧?」
「放開我。」狄雅兒冷冷的說。
「你要去哪裡?院長還要請我們喝茶……」
「你喝你的茶,我走我的路!」
「先聽我把原因說完再生氣,可不可以?」
「不要!」狄雅兒甩開池震宇的手,就要往前走,他很快的說:
「我父親逼我明天晚上跟政林集團董事長的千金見面。」
「……」狄雅兒停下了腳步。
「你應該很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吧?」
「政林集團?喔,聽說那位千金才剛從英國留學回來,這是門當戶對的好親事,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這是在諷刺我嗎?」池震宇一臉詫異。
「對不起。」狄雅兒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她一定是瘋了。
氣氛凝滯了一會兒,池震宇握住狄雅兒的手,懇切的說:
「拍廣告的時候,我尚且不願跟不認識的人一起『搭檔』,更何況結婚這種人生大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搬家?為什麼要買車嗎?那都是為了你。我希望你來我家找我的時候,有一個舒適涼快的地方可以坐下來;如果你答應我的約會,我有車子可以接送你,而不是讓你辛苦的搭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