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他的冷笑,全是夾槍帶棒衝著她來的。這男人彷彿每次遇見她都得這樣冷嘲熱諷一番才高興似的。不過才第二次見面,她是哪裡惹到他了?
「讓縣太爺來評評理更好、更有公信,到時候就看看該怎麼處置那只惡犬。」
「喔,我知道了,你是縣太爺的親戚是吧?仗著不屬於你的權勢天天在小老百姓面前逞官威。像你們這種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紈褲子弟,我最看不起了!」
白樂天聽得眉毛一挑,呵呵兩聲假笑。「姑娘,看來你不甚瞭解站在你面前的是什麼人。我會需要跟縣太爺攀親戚?我還祈求他別整日纏著巴結我呢。」
冷汗微冒,寶雀暗暗告誡自己千萬別被這男人給唬住了——
難道自己惹到的會是比縣太爺更大的官嗎?總不會是皇親國戚吧?她今年算過命,明明就是家宅安、求財有、婚姻合——諸事大吉的呀,不該這麼倒楣的。
「是嗎?但我看公子不過是個光會說大話嚇唬人的無賴罷了。」寶雀涼涼說道,因為瞧見白樂天那張變形的笑臉而感到振奮。
「無賴?你上回說我貪生怕死,這回又說我是個無賴?我白——」
「樂爺,不好了!」屋外守候的白府家丁忽然急匆匆的跑了進來,臉上神色彷彿見了鬼似的,俯在白樂天耳邊悄聲道:「那邊金家的車來了……」
「怎麼會!?」白樂天聽完,臉上也是一副見鬼的模樣。他急忙將那垂死的黃鶯放進竹籠,轉頭喝令備馬走人。寶雀看著他們大批人馬來勢洶洶的闖來,這會兒又手忙腳亂的趕著逃跑,正一頭霧水的愣在原地,便見白樂天忽然轉過頭來瞪著她,臉上不忘掛著那副可恨虛偽的笑。「這位姑娘,請教貴姓?」
「我姓黃……怎麼?」
「黃姑娘,我不會善罷甘休的,我一定會為我的黃鶯報仇,你等著吧。」
他們似乎真的很急著要趕快逃走,連白樂天對她撂下狠話時,也因為他的倉皇狼狽而減弱了幾分狠勁,讓寶雀覺得好氣又好笑,也覺得好奇又可惜——
好奇的是,究竟是什麼人能讓那個總是囂張得要命的男人嚇得連忙要跑?可惜的是,他本來是要怎麼跟她介紹他自己的呢?短短兩天,莫名其妙的兩次相遇,她卻還不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姓白,府裡的家丁喊他樂爺……
樂爺呀,是名字裡有個「樂」嗎?或許是因為他是個天天都很快樂的人,又或許是因為他總能讓別人感到快樂,所以叫他「樂爺」吧?
「不會吧,他那種人能帶給別人什麼快樂?狂妄自大又可惡……」寶雀暗自揣想之際,屋外又傳來一陣車馬聲,方才令白府那群人聞風逃跑的人出現了。
「寶雀!周大爺來啦。」兩輛馬車,前面那輛先下來了兩個人,正是鐵大娘與一個約莫三、四十歲,身材微胖,有雙老鼠一般小眼睛的貴氣男人。
「這位就是周大爺嗎?怎麼這麼早就到了,瞧我這兒還一團亂呢,真是有失遠迎。」何嬤嬤正趕上前招呼,後頭那輛馬車的簾子便掀了起來,兩個丫鬟攙扶著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緩緩下車來。
那女子頭戴金釵,胸前一隻金碧輝煌的金鎖片,桃紅色的衣裙襯著她白皙細緻的臉蛋,更顯嬌貴。只見她慢慢的環顧四周,看了看院子裡正曬著的印花藍布,細細的眉一挑,臉上大有鄙夷之色。丫鬟們撐起傘,為她遮去陽光,她緩慢的開口了,嬌嬌的聲音卻是冷冰冰的。「周大爺,這就是你看中的染坊呀?」
「是呀,別看她們這兒地方小,不起眼,她們染的布真的很不錯。」周大爺笑咪咪的向寶雀和何嬤嬤介紹著:「這位是金喜小姐,她爹開的金華染坊可是城裡一等一的大染坊呢,以前我都是請他們幫忙染布的。他們聽說我找到了更好的染鋪,便急著要跟來一探究竟。」
金喜輕哼了一聲,抬著臉問寶雀:「剛剛不是來了一群人嗎?人呢?」
「他們?都走啦。」寶雀奇怪道:「金小姐怎麼知道剛剛有人來我家?」莫非是那個可惡的樂爺的同黨?
「我跟周大爺往這裡來的半路上,我的手下就通報說白家的人也來了,所以我——」金喜忽然住嘴不說了,充滿敵意的注視著寶雀。「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剛剛那群無禮的傢伙是從哪裡來的,還有那帶頭的樂爺又是誰,光天化日之下不但硬闖我家,還出言恐嚇,真是囂張!」
「你不知道樂爺是誰?」周大爺那老鼠般的小眼睛裡閃著驚訝,朝寶雀笑道:「虧你就住蘇城外,連蘇州第一大布莊『白雲布莊』的少爺白樂天都不認識。他那間白雲布莊從他爹那一代就是蘇州第一了,沒想到生個兒子更厲害,天生是塊做生意的料,官商兩邊他都有很好的交情,如今要說他們是江南第一都不為過。我開那間錦繡布莊就是一心想打敗他,可惜這麼些年來還是贏不了那小伙子。」
「我知道白雲布莊,只是沒想到那傢伙竟然就是白雲布莊的當家。」
黃寶雀咕噥著,一臉的不相信,何嬤嬤卻聽得愣住了,身子一軟,險些跌倒。
「嬤嬤,怎麼了?」寶雀扶住了何嬤嬤,不解的問。何嬤嬤卻只是搖頭。
「喔,對了,這白樂天青年才俊,可是金家老爺看中的東床快婿呢,金華染坊的千金,自然是第一布莊的少爺才配得上了。」周大爺意有所指的朝金喜笑道,金喜臉上倒無扭捏羞態,只是冷冷的調開視線。
寶雀愣愣的望著金喜那天生的千金小姐架式,心裡想著白樂天那飄飄的白袍、那迷人又可恨的笑眼——一樣的富貴,一樣的自大,他們倆果然是很配呀……
那傢伙竟是炙手可熱的女婿人選呢,豈不讓他更加驕傲?太可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