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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白樂天在布莊裡接待了幾位棉商和絲商,宮裡常公公又有幾件差事找他幫忙,一早上忙得不可開交;過了中午,好不容易能喘口氣,他才注意到今天都還沒看到寶雀。他來到染房,裡頭數十個大染缸安靜陳列著,一股濃厚的草藥味瀰漫著,和寶雀身上的氣息相同。他走到桌邊,見上頭擱了幾張尚未完成的花版和畫著圖樣的棉紙,棉紙底下藏著的一對藍印花布荷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右邊那個荷包上印著一隻小巧玲瓏的鳥兒,鼓著胸膛昂首站在枝頭;左邊那個荷包上則印了一隻狗,抬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毛茸茸的臉上嵌著一雙晶亮亮的黑眼睛,看來十分和善。兩個荷包擺在一起,倒像是坐在地上的狗兒正抬頭望著枝頭上唱著歌的小鳥——白樂天想著那情景,心中一動,卻不知道為什麼。
「不好好工作,偷偷做這對荷包做什麼?」白樂天嘴裡念著,心裡倒是很愉快的。「這是在畫咱們倆嗎?好吧,你如果是這隻小鳥,我就勉為其難當這隻狗嘍。」
手裡拿著那個畫了狗的荷包,卻又提醒了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個金色荷包——
爹娘當初為了利益而與黃家決裂,甚至將他與寶雀的婚約毀棄……只是冥冥之中彷彿真有月老安排,他們倆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情系彼此。他想要認真的對待她,盡其所能的對她好,絕不只是因為想要補償她呀。但這個秘密瞞著寶雀一天,他每次看見她笑,心頭就會有股愧疚,彷彿有一層陰影,籠罩在他心上……
「樂爺?」小鐵抱著一簍子草藥進來,一瞧見白樂天便道:「你找黃姑娘是吧?她剛才交代過我,說她要上山采情人草作染料,要我在你閒的時候跟你說一聲。」
「上山?」白樂天錯愕道。「她一個姑娘家上什麼山啊?她怎麼知道要去哪裡找情人草?!這傢伙怎麼老是說走就走,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她以前就常常自己上山採草藥了,你不用擔心她啦。而且你不知道嗎?她有一本染料大全,裡面記載了製作染料所需的各種草藥名稱與產地,所以——」
「我當然知道她有一本染料大全啊,她老早就跟我說過了,我還知道那是她爹寫的,是黃家的傳家寶。」心裡有點不是滋味,白樂天急忙打斷了小鐵的話。「而且我不是……我沒有擔心她啦!只是以為她不工作跑去偷懶,問問罷了。」
「喔。」小鐵有些失望的點點頭,將簍子裡的草藥倒在地上,開始分門別類。
沉默之間,白樂天覷眼瞧著這個又黑又瘦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專心整理草藥,忽然想到他頭幾次遇見寶雀時,總可以看見這小子陪在她身邊;寶雀一個人在染房忙不過來,這小子二話不說就過來幫忙,一分工錢也沒要;寶雀要上山採草藥不跟他說,反倒交代這小子來轉告他——這兩人的交情未免也太好了吧?
「那個……你叫小鐵是吧?你今年幾歲了?」
「我嗎?我今年十七了。」
「那你比寶雀小了三歲耶。」白樂天獲勝似的得意說道:「年紀大點的男人才能好好照顧他的女人嘛,你說是不是?」
小鐵一頭霧水,只能愣愣的點頭。
「你跟寶雀認識多久了?我瞧你們倆好像很熟。」
「我娘跟何嬤嬤是多年好友,我和黃姑娘認識大概五、六年了吧,也許更久也說不定。」小鐵屈指算著,聽得白樂天護火中燒起來。
五、六年呢,他和寶雀相識不過幾個月!
「我跟黃姑娘是挺好的。我娘在城裡有間繡品坊,她除了會把她做的染品拿來寄賣外,還常拿來送我喔。她知道我喜歡她畫的那些小狗,所以常送我。她那麼慷慨,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小鐵害羞的說著,卻見白樂天的表情愈來愈凝重,愈來愈詭異……「呃,樂爺,你千萬別誤會了,我跟黃姑娘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彼此就像兄弟一樣,但是黃姑娘對樂爺就不同了。」
寶雀……不知是怎麼在別人面前表示她對他的感覺的呢。「哦?哪種不同?」
「就像樂爺你對黃姑娘一樣的……那種不同呀。」小鐵微笑道:「其實黃姑娘本來想找樂爺一起上山採藥的,但是你整個上午都在忙,她不好意思打擾你,才托我幫她跟你說一聲。樂爺,如果你有空的話,上山找她吧,那個情人草不好找,怕她找到夜深了也還沒找到呢。深山荒地的,她一個姑娘家萬一遇到山賊——」
「山賊?那山上有賊嗎?那你剛剛還叫我不要擔心?!」她本來要找他陪她去的,都怪他太忙了,忙得錯失良機!「她有沒有說——」
「城郊外離她家不遠有座觀雲山,山間盛產多種草藥。她過了午時才去的,你現在趕過去也許能在山腳碰見她。」
「謝謝你了小鐵,我這就追她去!」
小鐵見白樂天轉身就要追去,那副緊張又心急的模樣終於讓他放心了。「樂爺!」小鐵喊住了白樂天,大聲喊道:「七夕那晚,謝謝你陪她去看煙花,她真的很高興喔!我認識她這麼久以來,從來沒看過她這麼開心,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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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雲山中,寶雀背了個竹簍,沿著山溪向上慢慢走著,努力的在叢生的野草中尋找情人草的蹤影。山間雖陰涼,但走了幾十里的山路卻還是讓她汗濕了衣襟。
「每逢七夕一結果,深山湧泉處見芳跡。這情人草到底會長在哪裡呢?」寶雀彎著腰,小心的用竹杖撥動草叢,仔細地想在那萬綠叢中發現一點紅,忽然草叢間一陣沙沙聲響,一條褐色小蛇從草叢裡竄了出來,寶雀嚇了一跳,慌得想要退後:那小蛇卻一下子就滑到了遠處,轉眼又消失在對面的草叢裡了。寶雀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回神。「唉,老是這麼遲鈍,機靈點呀。」正告誡著自己,卻又聽見身後一陣沙沙聲響,比剛剛更大聲!寶雀心裡一緊張,立刻拔腿就跑!不料身後的聲響卻愈來愈大、愈靠愈近——忽然,不知什麼東西猛然抓住了寶雀的臂膀,她慌亂得舉起手上竹杖就往身後一陣亂打。「不、不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