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聽過了。那李員外還沒娶妻,就已有五個妾室;那莊掌櫃的兒子更別提了。我前兩天進城裡,好巧不巧讓我看見他從花樓酒館裡出來,左擁右抱好不逍遙。雖說是日久見人心,但像他們這樣的男人,難道我還能期盼在我嫁過去後他們就會有所轉變?」黃寶雀漫不經心的撫摸著小狗身上的毛,淡淡說道。
「唉,你若真這樣想,要嫁就難了。要知道,自古以來,男人三妻四妾——」
「爹就只有娘一個妻子,只有我一個女兒。爹能做到的,那些男人怎麼不行?」寶雀抬起臉,滿盈的笑意裡有著甜甜回憶。「小時候娘跟我說過,她嫁給爹好幸福,因為爹很珍惜她,就算她身子不好、長年臥床,爹還是費盡心力照顧她,從不曾埋怨過什麼。爹自始至終都只有娘一個人,直到娘病終前,都不離不棄……」陷入舊時記憶,胸中波動的情感令她有片刻恍惚。
爹對娘真的很好;娘走了,爹過沒多久也離開了,留下她在那個濕濕冷冷的山洞裡……爹一定是牽掛著娘,怕她在天上寂寞,所以才會追隨她而去的吧。爹信守對娘永不離棄的承諾,卻忘了還有她在等著他回來嗎?她在那個山洞裡等了好久、好久,甚至到現在她都還是會猜想,也許爹會回來找她……
何嬤嬤見小姐想得失神,眼眶濕潤,便過來摟著她,輕聲安慰。
「好孩子,別傷心了,嬤嬤都明白,就等你遇見你心目中的那個人再嫁吧。」
寶雀懷裡的小狗一見何嬤嬤靠了過來,立刻湊上前去舔了一下她的面頰,嚇得何嬤嬤驚叫一聲。「唉呀!髒死了!這野狗竟然連我的老臉都愛!」
小狗開心的叫起來,惹得寶雀也笑了,把有些濕的臉頰貼在小狗柔軟的毛上,她心生期盼——
她也要像娘那樣,嫁給一個能對妻子信守承諾、忠實誠懇的男人,就像狗兒對主人那樣忠誠不二、那樣滿心愛護。不論貧富貴賤,只要是這樣的男子,她便願意與他共度人生。這樣的幸福即使短暫,也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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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說得好:『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常公公,我這個人沒什麼堅持,但最重的就是『誠信』二字。」白雲布莊裡,一名身穿月白芙蓉錦袍的高挑男子將一紙合同交到一個老太監手上,白皙清朗的俊容上揚起了暖若東風的笑。「一千匹錦緞如期交貨,公公請點收。」
「白樂天呀、白樂天,你這小伙子果然厲害,白雲布莊江南第一的稱號並非虛名!」常公公笑得合不攏嘴,看也不看便將那合同收起。「短短一個月就能織出一千匹錦緞,就只有你們白雲布莊辦得到了,公公我真是佩服不已。」
「公公言重了。我既然敢答應公公,當然就得如期完成,倘若誤了公公的事就不好了。」白樂天始終面帶微笑,態度不卑不亢。「對客人守信是我的堅持,更何況是對常公公您呢。」
「好、好,做生意首重誠信,你果然是個比你爹還能幹的人才。我這就回宮交差去,不用送了。」常公公一邊走出白雲布莊,一邊又回頭朝白樂天悄聲笑道:「你放心吧,你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以後自然有你好處的。」
「多謝公公,請慢走。」白樂天送到門外,直到常公公的馬車走遠了,他臉上的笑容仍不曾卸下,一雙晶亮的長眼睛彎彎的,彷彿天生就是個愛笑的人似。
「樂爺!」白府家丁朝白樂天跑來,稟報道:「織染所大使丁大人的馬車已經到城外了。」
「哦?」白樂天眼睛一亮,笑靨更加迷人。「咱們的馬車也備好了吧?我這就去迎接他。」
相同此刻,蘇城外的郊道上,黃寶雀手裡挽了個竹籃,正往城裡走去。
「黃姑娘!」一個黑黑瘦瘦的小伙子站在歇腳亭下,朝黃寶雀招著手。
「小鐵,好巧啊,我正要上市集去找你呢。」
「我娘知道你今兒個會來,特地要我來城外接你。」
「我來那麼多次了,又不是不知道路,幹什麼特地跑來找我?」
「你不知道嗎?最近這附近出了山賊,囂張得連大白天都敢出來搶劫,官府貼了公告抓人,卻老抓不到,百姓只得自求多福了。你們住得遠,又偏僻,我娘不放心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行走,所以要我來找你。喏。」小鐵拿出了一袋銀錢交到黃寶雀手上。「這是你上個月托在咱們鋪子裡寄賣得來的。」
「咦!」寶雀數了數,一臉驚訝。「這麼多?都賣光了嗎?」
「是呀。我娘說這兩個月生意出奇的好,有個客人常來咱們鋪子,每次一來就把你寄賣的東西都買走了,還問我娘何時會再有貨呢。」
「哦?是什麼樣的客人?」
「聽我娘說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十分講究,帶點官味兒。他出手那麼大方,我猜一定是個很有錢的大官吧。」小鐵與有榮焉,很得意的說道。「我就說我的眼光不會錯吧,你做的那些染品花樣新奇、與眾不同,就等有眼光的人來挑,我娘一開始還不信我,現在可服了。」
「唔……」寶雀手裡拿著沉甸甸的錢袋,仍有些不敢置信。別說是鐵大娘不認為她做的這些染品會有人買,就連她自己也不大相信呢。
本來她只是自己做著好玩,沒想到小鐵一見就喜歡,不斷說服她拿到他家開的繡品鋪寄賣;當初她只覺得聽起來挺有趣的,賣不出去的話也只是佔了繡品鋪一點小地方,倘若真能賣錢貼補家用也好,所以就依了他,沒料到今日竟然真的遇到知音——而且還是個出手很大方的知音。
「小鐵,都虧你跟鐵大娘肯讓我寄賣,這錢我不能獨拿——」
「不用、不用啦!」小鐵一把推開了黃寶雀遞過來的錢袋,臉上發紅。「那些染品都是你自己做的呀,我沒出任何一分力氣,我才不拿錢咧,我娘也說不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