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掙扎了很久——我還是打了那個電話。」
那枯乾的唇,那像從死亡中掙脫回來的萎縮,羅若珈禁不住的難過。
「——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
「我母親去世了。
羅若珈記起來了,記起了他有病的母親,更記起了他是令人尊敬的一個孝子。羅若珈靜默著沒說什麼,心中在為徐克維這樣一個敬孝母親的兒子難過。
「母親去世了——我曾經發誓終生愛她、照顧她的,上帝不讓我廝守她。」徐克維枯乾的唇,像久未沾水似的,聲音沙沙澀澀的,「留在這塊土地上,我曉得,那對我只是無盡期的痛苦。」
「克維——」
羅若珈想伸手去握那隻手,沒有別的,只想像一個朋友般給一點誠摯的安慰。但,羅若珈沒有伸出手去,羅若珈曉得這時候的任何舉動,都將引起任何異樣的情況,羅若珈誠摯的望著徐克維:「到美國去,準備做什麼?」
「修完我的學位。」簡單回答後,徐克維不再說話,直直的看著羅若珈,眼中盛著蒼涼和疲倦。
好久,兩人靜止著,徐克維痛苦的神色,令羅若珈難過,不曉得說些什麼,或該說些什麼?徐克維始終一刻不瞬的看著羅若珈,那目光中有著深濃的留戀。
「若珈——我不該這麼說,但——我奢侈的要問,今生,我再不能看到你了嗎?」
都不是小孩子了,羅君珈也是從那段艱苦的愛中走過來的,她還不明白徐克維眼中企求著的答案?
「克維,你回台灣時,歡迎你到我們家來玩。」
「你明白我的意思?」
「克維,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我現在愛我的丈夫。」這是衷心之言,而羅若珈說出來,唯恐傷害了他,「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適應了他,也瞭解他,我能愛他,而且,已經愛他了。」
那份蒼涼與疲倦,在徐克維臉上加深、加濃了,一份終生無法磨滅的愛,在他胸口,橫衝直撞地搗著,搗出了徐克維的激動,搗出了徐克維不能自制的感情。
「若珈,請給我一句實話,只要一句實話。」徐克維捉著機票,「只要一句話,我甚至可以改變,我並不一定要去完成那對我並不很重要的學位。」
記憶中那個天塌了都能沉著不變色的人,竟然像一個性格脆弱的憂鬱患者,羅若珈真想不顧一切的抱住他、安撫他,疏導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認清一些事實。
「克維——冷靜一點,太多事情你不明白,我是要告訴你實話,今天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實話的。」
羅若珈俯向前,她盡量的讓自已的聲音柔婉,她不要傷了這個自己曾經愛過、曾經強壯的,而今脆弱不堪的男人。
「克維,我愛你,我瘋狂,不顧一切,願意捨棄所有,只要能愛你——我曾經這樣,這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一句實話。」
手掌放在桌上,羅若珈的眼中隱隱閃著難過,有更多的歉意與同情。
「愛分很多種,每個人都希望追求到最美、最好的那種。但,最美最好的東西,是要付出最高、最大的代價的,在你付這些代價的過程中,你精疲力盡,你累了,你仍然去付,因為你總會擷取到結果。而我們是不幸的,我們精疲力盡的去付代價,我們累極了,我們不在乎,可是我們不幸,我們同樣付出代價,我們卻失掉了我們該得到的。」
羅若珈停下來,用眼睛尋找徐克維的表情。
「選擇了最美好的,而我沒有得到;我接納了另一種。在當時,我覺得我痛苦極了,我想,此生我將不會再快樂,我把愛情逼在一個死角。直到有一天,發生了一個事件,我把我的目光從死角中移開,我發現,死角以外的地方,還有太多可追求的,只要我用心,我付代價,我會建立一個像從前一樣最美、最好的情感,我在我丈夫身上找到了。」
羅若珈繼續尋找徐克維的表情,她婉轉的剖析,她要在沒有任何傷害的情況下,讓這個曾經愛過的男人明白,她現在愛著她的丈夫。
「當然,一次又一次的去付代價,是十分痛苦的事,它使人精疲力盡,它使人累。一生,毫無波折的付一次代價,就獲得了永遠,該是多美好?可是,這個世界,這麼多的人,有幾個能這樣的幸運?」
羅若珈望著窗外一架一架起降的飛機,起與降之間,空氣受震壓,引起一陣風,風停了,人接二連三的下來,機艙空了,不知何時,人又接二連三的上去,一陣風,又飛去了。羅若珈拉回目光,誠懇、歉意的望著徐克維傷痛的臉。
「克維,讓我們把能忘掉的都忘掉,別站著回頭去看舊日的痕跡,離開你站著的位置,去踩出一陣風來,讓風吹淡它。」
「讓風吹淡它?」徐克維喃喃地念著。
「對,讓風吹淡它,別站著,別回頭去看舊日的痕跡。」
徐克維望著窗口外的飛機,像說給羅若珈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讓風吹淡它?能那麼瀟灑的就踩出一陣風嗎?」
「試試看。」羅若珈不再顧忌,坦然的伸出手握住徐克維:「別站著。」
飛往美國班機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擴音器裡,播音小姐一遍一遍地廣播著,羅若珈站起來,再一次伸出手,握住徐克維。
「我不送你了,進去吧!」
「——我會記住:讓風吹淡它。」
「希望你能順利拿到學位。」
「謝謝。」
「回台灣時,別忘了通知我,我和陶揚一塊兒為你接風。」
「代我問候——陶揚。」
「我替陶揚謝謝你。」
「——再見!」
「再見!」
徐克維走了,他的步履好快,好堅定,他沒有回頭,一路朝著出境口走,那高大的身軀,竟令人覺得在他步履中,揚起陣陣的風。
他走了,他沒有回頭,他會忘掉該忘掉的,他會去付另一個代價,也許,那個代價他會付在李芝茵身上,也許他會在另一個人身上付出。總之,隨著飛機起飛,他會忘掉該忘掉的。